好日子就象三伏天的雨,来得猛,去得也快。
柠檬黄连衣裙的火爆劲儿还没完全过去,林秀云手指头上的针眼还没长好呢,麻烦就找上门了。
这天上午,老顾客刘婶来取做好的裤子,试穿的时候,顺嘴嘟囔了一句:“秀云啊,咋回事?我咋瞅着前面巷子老孙家那闺女,也穿了件跟你这一模一样的黄裙子?就是那料子瞅着嗯好象差点意思。”
林秀云正给她量裤长呢,听到这话,手里的软尺啪嗒一下掉地上。
“孙家?哪个孙家?”她心里咯噔一下,声音都有点变调。
“就以前也摆过裁缝摊,后来嫌累不干了的那个孙老歪他家啊!”
刘婶说得有鼻子有眼,“他闺女孙二凤穿的!我早上买菜亲眼瞧见的!也是掐腰大摆,就是啧,那柠檬黄不正,泛白,跟掉色了似的,针脚也糙,远看差不多,近看没法比!”
林秀云脑袋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砸了一闷棍。
血呼地一下全涌到脸上,烧得慌。又唰地一下退下去,手脚冰凉。
抄袭!被人明目张胆地抄袭了!
她辛辛苦苦对着画报琢磨,熬了多少夜,拆了多少次线才定下的版型,就这么让人轻易偷了去?还用次料子,低价卖?
“哎,秀云,你没事吧?”
刘婶看她脸色煞白,站着不动,担心地问。
林秀云猛地回过神,弯腰捡起软尺,手指头都在抖:“没没事。婶子,裤子长度正好,我给您包起来。”
她强撑着把刘婶送走,门帘一放下,整个人就垮了,后背哐当一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慢慢滑坐到小马扎上。
胸口堵得厉害,喘不上气。
委屈,愤怒,还有一种被贼偷了东西的恶心感,搅合在一起,在她心里翻江倒海。
那裙子是她的心血啊!是她打开局面的第一个“孩子”!现在被人弄得面目全非,穿着满街晃!
眼泪不争气地往上涌,她死死咬着嘴唇,憋回去了。
不能哭,哭了更让人看笑话。
中午,周建刚回来吃饭,看她魂不守舍,菜炒咸了都没发现,问了一句:“咋了?累了?”
林秀云张了张嘴,想把满肚子委屈倒出来。可一看周建刚那皱着眉、显然对做饭不满却也没多说啥的样子,话又咽回去了。
跟他说有啥用?他肯定又是那句:“早跟你说别出头”、“老老实实干点活就行了”、“惹这闲气干啥”。
他理解不了,理解不了她看到自己设计的东西被人认可时那份激动,更理解不了心血被糟塌的疼。
她摇摇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没事,可能有点热着了。”
下午,李红梅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人没到,骂声先到了。
“操他妈的孙老歪!一家子缺德冒烟的玩意儿!秀云!你听说了吗?孙二凤那贱蹄子,不要脸!照着你那裙子仿了一件,用的不知道哪儿捡来的破布,还敢挂出来卖!才卖八块钱!我呸!恶心谁呢!”
她气得脸通红,胸口一起一伏,好象被抄袭的是她。
林秀云看着唯一为自己义愤填膺的姐妹,心里那点强撑的坚强一下子碎了,眼圈瞬间就红了。
“红梅我”声音哽咽了。
“哭啥!不值当!”李红梅一把搂住她肩膀,用力拍了拍,“为那起子烂人掉眼泪,寒碜!走!找她去!我非得把她那破摊子掀了不可!敢抢咱生意,活腻歪了!”
李红梅说着就真要拉她走,那架势,是真敢动手。
林秀云却死死拉住她:“别!红梅!别去!”
“为啥不去?就让她这么欺负?”李红梅眼一瞪。
“你去闹,打一架,能咋样?把她摊子掀了,裙子撕了,然后呢?街坊邻居看热闹,派出所来抓人?咱有理也变没理了!”
林秀云吸吸鼻子,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卖八块,是因为她只值八块。料子次,做工差,穿出去一眼就能看出来差别。咱不能自降身价跟她闹。”
李红梅喘着粗气,还是不服:“那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咱们的客人被撬走?八块钱呢!好多图便宜的可不管料子好坏!”
这话戳到林秀云痛处了。
是啊,肯定有人贪便宜。她的订单肯定会受影响。
心里刀割一样疼。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墙上挂着自己做的那件柠檬黄,版型挺括,颜色鲜亮,针脚均匀得象机器扎的。
再看看想象中孙二凤做的那件,料子软塌,颜色泛白,线头乱飞。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凭什么要跟一个地上的烂泥较劲?
把自己也弄一身脏?
不能。
她林秀云不能走这条路。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不算完。”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股狠劲,“她仿她的旧款。咱做咱的新款!”
“新款?”李红梅愣住了。
“对!”林秀云走到床边,一把拖出那个旧箱子,拿出那几本已经被翻得卷边的画报,“她不是会抄吗?我看她能不能跟上!”
她哗啦啦地翻着画报,手指点在一张图片上:“红梅,你看这个!‘蝙蝠衫’!袖子这么大,像蝙蝠翅膀!还有这个,‘一步裙’,包着屁股,走起路来非得扭着!她孙二凤敢做吗?她会做吗?做了有人敢穿吗?”
李红梅凑过去看,眼睛也亮了:“哎哟!这这太新潮了吧?咱锦绣市能行吗?”
“不敢穿的人,就不是咱们的客!”林秀云说得斩钉截铁,“总有人敢穿!总有人想要最新的!她孙二凤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吃灰!永远慢一步!”
一股混着愤怒和斗志的火,在她心里烧起来,越烧越旺。
委屈没了,只剩下不服输的劲头。
你想抄?让你抄不完!追不上!
她立刻拿出纸笔,对着画报,开始勾画新的设计图。
把蝙蝠衫的夸张袖子和一步裙的紧身元素,巧妙地融合进更日常的款式里,既时髦又不至于太出格。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带着一股报仇雪恨般的快意。
李红梅看着她专注发亮的侧脸,竖起了大拇指:“秀云!行!你牛逼!就得这么治她们!气死那帮跟屁虫!”
晚上,周建刚发现,林秀云不一样了。
上午还蔫头耷脑,这会儿眼里有光,吃饭都快了,吃完立马又趴到案板上画图,那股劲头,比之前还足。
他纳闷,但没问。
只要她不蔫着,咋都行。
夜深人静。
林秀云还在灯下忙碌,画废的纸团扔了一地。
她不怕。
抄吧。
使劲抄。
她倒要看看,是她林秀云脑子里的新东西多,还是那些抄袭者的手快。
这口气,她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