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商所那关,总算稀里糊涂地趟过去了。
林秀云回到铺子里,后背的冷汗还没干透。
两条“大前门”烟送出去,像割了她的肉。
那检查书递上去,姓王的瘦高个哼唧了半天,总算没再提“停业整顿”四个字,只撂下一句“下不为例,规矩点!”。
铺板重新打开,阳光照进来,她却觉得心里堵了块石头,不那么亮堂了。
但这石头很快就被更大的急事挤没了——没料子了!
柠檬黄“的确良”早就用得一干二净。订单越接越多,眼巴巴等着料子下锅呢。库里那点零碎布头,做件小孩褂子都勉强。
“不行,得去进货!”林秀云咬着牙,对刚进门的周建刚说。
周建刚眉头拧成个疙瘩:“上市里百货站看看?”
“百货站?”旁边来串门的李红梅听见了,嘴一撇,“那儿的布,又贵又土!全是灰蓝黑老三样!谁要啊?咱得去批发市场!城南那个!听说上海、广州的新料子都能倒腾来!”
批发市场?林秀云心里直打怵。
那地方听着就乱,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她一个女的,去了不得被生吞活剥了?
“我跟你去!”李红梅一拍胸脯,“怕个球!老娘啥阵仗没见过?正好我也得去进点时髦扣子拉链!”
周建刚闷着头,半天憋出一句:“路上小心点。钱分开放,缝裤衩里点儿。”
这话糙,理不糙。林秀云脸一红,嗯了一声。
夜里,她把攒下的钱数了又数,大部分真的用布条捆好,缝在了贴身的裤衩内侧,剩下的零钱塞在外套内兜。
躺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听说来的画面:小偷划包,骗子坑人,地痞抢钱
第二天天没亮,两人就到了长途汽车站。
那场面,差点把林秀云吓回来。
人!全是人!扛大包的,拎麻袋的,拖儿带女的。
空气里混着汗臭、烟味、劣质香水和汽油味,熏得人脑仁疼。
车门一开,人群象疯了一样往上挤,骂声、喊声、小孩哭声搅成一团。
李红梅一把拽住林秀云骼膊:“跟紧我!”然后一头扎进人堆,骼膊肘左右开弓,生生杀出一条路。
林秀云被她拖着,挤得脚不沾地,胸口气闷,头发也散了,狼狈不堪。
好不容易挤上车,连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一路颠簸,停停走走,不断有人把鸡鸭鹅甚至猪崽塞上车,气味更加感人。
林秀云死死捂着装钱的口袋,脸色发白。
李红梅却跟没事人一样,还能跟旁边人唠嗑,打听批发市场的行情。
熬到了市里,又倒腾半天公交,终于找到那个传说中的批发市场。
好家伙!比汽车站还热闹!
巨大的棚子底下,一眼望不到头全是摊位。各色布料卷成小山,堆得到处都是。
喇叭里喊着价,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讨价还价声恨不得把棚顶掀了。
人流推着你往前走,想停下看看都难。
林秀云的眼睛不够用了。
那么多颜色!那么多花样!的确良、灯芯绒、的卡、花布还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料子,在昏暗的棚子里闪着光。
比画报上看到的还让人眼花缭乱。
她心里那点害怕,一下子被兴奋冲淡了。这就是宝库啊!
“别光傻看!”李红梅扯她,“找找那种鲜亮点的料子!问问价!”
找到一个卖印花“的确良”的摊位,林秀云相中一款浅绿底带白色小雏菊的,清清爽爽。
“老板,这布咋卖?”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叼着烟,眼皮一翻:“一块八一尺,整匹拿一块七。”
这么贵!林秀云心里一哆嗦。百货商店才卖一块五左右。
“能便宜点不?我要得多点”
“多?多少啊?”老板吐个烟圈,斜着眼看她,“十尺八尺的就算了,就这价。”
林秀云被噎得脸通红。李红梅挤过来,一把抓起那布料,搓了搓,又对着光看了看:“老板,你这布染得不行啊,色都不匀!下水准掉色!一块五,痛快话,来三十尺!”
“哎哟我的大姐!”老板叫起来,“您这刀也忒狠了!一块七最低了!这上海来的紧俏货!”
两人顿时吵吵起来。林秀云插不上嘴,干着急。
正争着,旁边响起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哟,这不是林大老板吗?也亲自来上货了?”
林秀云一回头。
吴宏海!
他穿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抹得锃亮,骼膊底下夹个黑皮包,身后跟着两个小年轻,一看就是跑腿的。派头十足。
他也在打量她,眼神在她和李红梅身上扫了一圈,又看看那卷绿布,嘴角似笑非笑。
林秀云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
“宏海兄弟啊,”李红梅倒是反应快,立马换了笑脸,“你也来进料子?皮鞋厂也用花布?”
吴宏海哈哈一笑,用下巴指指旁边摊位堆着的几卷黑色人造革和棕色猪皮:“我进我的皮子。路过,看这边热闹,瞅一眼。”
他目光又落回林秀云身上,“怎么样林老板,生意不错?都跑市里进货了。看上这布了?钱没带够?要不我先替你垫上?”
这话听着像客气,可那语气里的优越感和瞧不起,像针一样扎人。
林秀云血往脸上涌,手攥紧了:“不用!谢谢!”
那布摊老板一看这架势,眼珠一转,对着吴宏海点头哈腰:“吴老板!您今天有空过来?您要这布?好说好说!给您最低价!”
吴宏海摆摆手,故意大声说:“我不用。这位林老板是我老熟人,你给个实在价,别欺生。”
老板立刻变脸,对林秀云笑成一朵花:“哎呀早说嘛!既然是吴老板朋友,一块六!不能再低了!”
一块六。还是比预期贵,但比刚才好多了。
林秀云心里憋屈得要命。凭什么他吴宏海一句话就好使?自己磨破嘴皮子都不行?她不想承他这个情!
可现实抽得人脸疼。她需要布,需要便宜的布。
她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个笑:“那就来三十尺。”声音干巴巴的。
吴宏海满意地点点头,象是办成了多大好事,又寒喧两句,带着人晃悠走了。
那背影,得意洋洋。
李红梅冲着那背影撇撇嘴,低声骂:“显摆个屁!呸!”
买了布,沉甸甸一大包。两人又去买扣子、拉链、缝纴线。林秀云一路都闷闷的,吴宏海那张脸老在眼前晃。
回去的车照样挤。她死死抱着那包料子,像抱着命根子。
挤落车时,天都黑透了。
两人累得跟散了架一样,坐在马路牙子上等回锦绣市的最后一班车。
突然,李红梅一拍大腿:“哎哟!我的钱!”
她脸唰的白了,手哆嗦着摸遍全身口袋:“我我内兜那二十块钱没了!准是挤车时让天杀的贼划了包!”
林秀云心里也咯噔一下,赶紧摸自己缝了钱的内裤。
硬硬的还在,外套口袋里的零钱也没少。万幸!
看着李红梅又气又心疼快哭出来的样子,她赶紧安慰:“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破财消灾”
车来了,摇摇晃晃。
李红梅骂了一路小偷祖宗十八代。
林秀云抱着布料,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趟,开了眼,见了世面,也受了气。买了料子,也丢了钱,见了人风光,更觉自己卑微。
但手里这实实在在的料子,让她踏实。
回到锦绣市,已是深夜。
周建刚居然没睡,在巷口等着。看见她们,没多说,默默接过林秀云手里沉重的大包袱。
三人沉默地往家走。
昏黄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好长。
林秀云看着周建刚沉默宽厚的背影,又想想白天吴宏海那嘚瑟样,心里那点委屈和憋闷,忽然淡了点。
路还长着呢。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