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城大校场，日头偏西。
轰轰烈烈的授勋终于结束了。
人群散去，空气里还残留着汗臭味和令人躁动的欲望气息。
萧云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将那份沉甸甸的功劳簿递给身后的亲卫，正准备翻身上马回营。
“大帅！大帅留步！”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气喘吁吁地从点将台下跑了上来。
雷恶地。
这位刚刚被封为“定远将军”的新贵，此刻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那身崭新的明光铠被他一身肥肉撑得紧绷绷的，跑起来甲叶子乱颤。
“怎么？嫌官小？”
萧云勒住缰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哪能啊！大帅恩情，小的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雷恶地先是熟练地打了个千，然后凑到萧云马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大帅，有个事儿嘿嘿，有个北地来的豪强，仰慕大帅威名，那是哭着喊著非要见您一面不可。”
萧云眉头一挑，目光在雷恶地那张油腻的脸上转了一圈，突然笑了。
他伸出马鞭，轻轻敲了敲雷恶地的肩膀：
“行啊，小雷子。这才当上将军几天，就学会收‘门敬’了？”
“说吧，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雷恶地脸色一僵，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滚刀肉的模样，也不尴尬，只是嘿嘿傻笑：
“大帅圣明，啥都瞒不过您这双法眼。
不过大帅，这也不全是钱的事儿。
这老头虽然带了兵马粮草来投，但他是个外来户，两眼一抹黑，哪知道这大帅府的大门朝哪开？哪知道大帅您的喜好？”
雷恶地顿了顿，挺了挺那满是肥油的胸脯，脸上露出一丝只有心腹爪牙才有的傲气和得意：
“他四处打听，听说我是最早跟着大帅起兵的元从，当年在阴密就跟大帅那是过命的交情！是您的心腹爪牙！
这不，这才千方百计托人找到了我，非要送我几匹好马，求我在大帅面前递个话。”
说到这，雷恶地压低了声音，带着一副替主公分忧的口吻：
“大帅，现在咱们秦州势大了，以后想来投机的人肯定多。
若是没有咱们这些知根知底的老兄弟帮您在门口把著，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那不乱了套了？”
萧云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这就是秦州老人，也就是自认为是元从派的逻辑——我们是跟大帅一起流过血、分过肉的自己人。
外面的英雄哪怕本事再大，到了这秦州地界，是龙得盘著，是虎得卧著，想进门？得先拜我们这些“看门神”。
雷恶地这不仅是在收钱，更是在向外人立规矩：
想见真佛，得先烧我们的香。
“你倒是实在。”
萧云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在乱世里，手下人贪财、结党不可怕，只要他们贪得有分寸，只要他们这把“爪牙”依然锋利，依然只听他一个人的话，那就随他们去。
“既然是你这个爪牙的面子，那我就给他个机会。”
萧云收起笑意，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盯着雷恶地：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
“带路，让我看看人。”
“如果这人是个草包，或者是这没用的废物”
萧云手中的马鞭猛地一指，声音森寒：
“雷恶地，你收进去多少金子，我就从你身上剐多少肉下来！”
“拿你是问！”
雷恶地浑身一哆嗦，刚才那点得意瞬间变成了冷汗，连忙把头磕得咚咚响：
“大帅放心！绝对是英豪！若是看走了眼，不用大帅动手，我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
“带路！”
“诺！”
----------
辕门大开。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乱哄哄的流民队伍，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刺眼的白。
“那是”
点将台下，刚授勋完的夏眠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五十二骑。
清一色的白马，虽说不是什么名贵的西域良驹，但在关中这地界，能凑齐五十多匹毛色纯白的战马，这本身就是实力的象征。
马上骑士，皆着白袍银甲。
那甲不是成套的、保养得极好的皮两当，外面挂著擦得锃亮的银色甲叶。
为首那员老将，须发皆白，身长八尺，腰杆挺得像杆枪。
他没戴头盔，只裹着一块白布头巾，手里提着一张旧桑木大弓，眼神锐利得像只老鹰。
“北地豪强，果然有底子。”
萧云骑在照夜玉狮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支队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雷恶地，这就是你说的‘英豪’？”
“正是！”
雷恶地赶紧凑趣，
“大帅，这老头叫刘雁，字定寇。在北地那是出了名的坞堡主，家里良田千顷，却也是个恨胡人的主儿。”
刘雁策马来到台前三十步，勒马。
他没有像雷恶地那样谄媚下跪，而是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得不像个快七十的老人。
身后的五十名部曲，也齐刷刷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练过的家丁。
“草民刘雁，见过大都督！”
刘雁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不卑不亢：
“听闻大都督在此招募汉家儿郎杀胡，老汉不才，带家中五十一名子弟，自带马匹军械，特来投奔！”
萧云没有急着回应，而是策马围着这群人转了一圈。
他用马鞭挑起一名部曲身上的银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甲，好马。”
萧云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在北地能攒下这份家业，不容易。老丈既然是大豪强，在坞堡里享福不好吗？何必来我这军营里吃沙子？”
“享福？”
刘雁苦笑一声，抬头直视萧云：
“大都督，这世道，汉人若手里没刀，再厚的家业也是胡人嘴里的肉。老汉不想当肥羊，想当狼。”
“想当官？”
萧云眼神陡然一厉，猛地指向远处的箭靶：
“我秦州军不养花架子！”
“既然带了弓，那就露两手。若是中看不中用”
萧云冷笑一声：
“那你们还是回去当财主吧，这军营里，不收废物。”
这一激，把刘雁骨子里的傲气激出来了。
“儿郎们！”
刘雁猛地转身，须发飞扬，大喝一声：
“让大都督看看，咱们刘家堡的饭，是不是白吃的！”
“诺！！”
五十名部曲齐声怒吼，瞬间张弓搭箭。
“崩！崩！崩！”
五十支羽箭几乎是同一时间离弦，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扑向百步之外的箭靶。
“夺夺夺夺！”
一连串密集的闷响。
五十支箭，全部上靶！
甚至有七八支直接钉在了红心之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但这还没完。
刘雁深吸一口气，从箭囊中抽出三支重箭。
他没看靶子，而是看了一眼天空。
此时恰好有一行大雁飞过校场上空，正是秋高气爽射猎时。
“著！”
老将弓开满月，苍老的手臂肌肉隆起，稳如磐石。
三箭连珠！
“嗖！嗖！嗖！”
半空中传来几声哀鸣。
三只大雁应声而落，像石头一样直直掉在点将台前，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死寂。
就连刚刚得了魁首的王镇恶，此刻也不禁瞳孔微缩，赞叹道：“好俊的箭法！这老将的臂力，怕是有两石！”
刘雁收弓而立，气定神闲，对着萧云再次抱拳：
“大都督，这投名状，可还入眼？”
萧云看着地上的大雁，又看了看那群士气高昂的白袍骑兵，眼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好！”
萧云大笑一声，策马回到台前，大声喝道：
“军正李忠何在？！”
“在！”李二狗提着令箭跑了出来。
“核验成绩，定勋位！”
李二狗看了一眼靶子，又看了看地上的大雁，扯著破锣嗓子喊道：
“依军功十八转新律！熟，全员授——第一转·试正卒！”
“刘雁，射术超群，堪比锐士！试锐士！”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啊？才是个试正卒？”
“那老头那么厉害，还是带资进组的，怎么才给个试锐士？连红甲都不给穿？”
雷恶地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心想大帅这也太抠了，人家可是豪强啊，这不给个虎贲怎么说得过去？
刘雁身后的几个儿子脸上也露出了愤愤不平之色，显然觉得受到了轻视。
“怎么？嫌低？”
萧云看着刘雁，目光如炬：
“老丈，你是带了马，带了甲。但在我秦州军，这些都不算功劳。”
萧云指了指台下那些满身伤疤的老兵：
“我的兵，这身红甲是拿命换的，这虎贲的勋位是用人头堆的！
你箭法虽好，但还没杀过一个敌人，还没为我大秦流过一滴血。”
“给你们‘试锐士’和‘试正卒’，已经是破格录用，认可你们的本事了！”
萧云的声音铿锵有力，传遍全场：
“想要更高的官？想要成为贵人？
那就上战场！拿胡人的人头来换！我萧云把话放这儿，只要有功，我不吝赏赐；但若无功，天王老子来了也得从大头兵干起！”
这一番话，说得那些老乞活军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这就是公平！
刘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不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
这才是能成大事的主公！不看家世，只看军功！
“草民不，标下领命！”
刘雁心悦诚服，单膝跪地：
“谢大帅赐勋！”
“至于地”
萧云看了一眼这群富得流油的新兵，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按照规矩，试正卒授田30亩，试锐士授田120亩。”
“但老丈是北地豪强，家里良田千顷，我这点荒地，想必你也看不上。”
刘雁连忙拱手：“大帅折煞老汉了。老汉带兵来投，只为杀胡，不为求田问舍。”
“那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坏了规矩。”
萧云一挥手，身后的文书立刻递上一卷盖了大印的文书。
萧云将文书扔给刘雁：
“这地，我给你记在账上！
我不分你在秦州的地，但我向你承诺——”
萧云指著北方，那是刘雁老家兖州和北地郡的方向：
“等你跟着我打回北地，打回你的老家。
你家原本的那些地，不管被谁占了，我萧云都替你抢回来！
而且，你现在攒下的这些军功田，到时候我给你折算成你们老家的良田，双倍赏你！”
“这叫——带资入股，异地授田！”
这一手“画饼”加“承诺”，彻底击穿了刘雁的心理防线。
那是他做梦都想回的老家啊！
“大帅！！”
刘雁捧著文书，双手颤抖，老泪纵横：
“若能回乡祭祖，刘雁这条老命，就扔在这关中了！！”
“万岁！大秦万岁！！”
五十名白袍骑士齐声怒吼，那股子新兵的生涩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要跟着这面大旗走到黑的死忠。
台下，雷恶地看着这一幕，擦了擦额头的汗，冲旁边的张邦兴竖起了大拇指：
“高！大帅实在是高！
既立了威，又收了心，还一亩地没出就把人给忽悠瘸了这手段，我是真服了。”
张邦兴嘿嘿一笑，摸了摸腰间的太守印：
“学着点吧。这才哪到哪啊？”
---
大章，还有一章。先收个黄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