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朝堂上那帮老棺材瓤子骂他是“弄权奸佞”、“蒙蔽圣听”,萧云连眼皮都懒得抬。
在他看来,这就好比是被抽断了脊梁的败犬。
除了躲在墙角龇牙咧嘴、喷两口唾沫星子,还能干啥?
只要苻坚这位天王还在他手心里攥著,只要天王还对他言听计从,这帮人叫唤得越凶,越说明萧云这把刀扎得够深。
比起听这群丧家犬的噪音,萧云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大事——幼军比武。
这可不是简单的带着娃娃们跑两圈。
这是他在向天王展示“未来”,是在告诉那位老人:别怕,哪怕全天下都反了,我萧云也能给你重新练出一把新刀来。
为了这场大秀,萧云把自己变成了工头。
从校场的旗帜怎么插才显得气势足,到铺地的黄沙要垫多厚才既不伤人又不陷马蹄,甚至连兵器架上的枪头反光不够亮,他都事必躬亲。
比武前夕,暮色四合。
萧云站在刚刚布置好的点将台上,靴子用力跺了跺脚下夯实的黄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招手唤来了幼军总教习于栗?。
“于教习。”
萧云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校场中央那几根高耸的刁斗:
“戏台子我已经搭好了。明儿个天王亲临,这出戏唱得响不响,全看你手里这帮角儿。”
他转过头,盯着一身铁甲的于栗?:
“跟我交个实底。别整虚的,这帮小崽子,到底能不能拿得出手?”
于栗?手里依旧提着那杆从不离身的黑槊。
这位鲜卑猛将没有像旁人那样拍胸脯保证,也没有说什么“天下无敌”的屁话。
他只是皱着浓眉,沉吟了片刻,才吐出一句极硬、极实在的评价:
“回大帅的话。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若是单看苗子,里头确实藏着几头真老虎。”
于栗?指了指营房的方向:
“像那个李家的小子,还有那几个羌人部族送来的小崽子,那是天生吃这碗饭的。
骑术、射箭,稍微一磨就是利刃。”
说到这,于栗?话锋一转,语气里透著股子老兵特有的挑剔:
“但是大帅,恕末将直言,时间太短了。”
“满打满算才练了三个月。
架势是练出来了,血性也激出来了一些,看着嗷嗷叫,挺唬人。”
于栗?摇了摇头,那双看过无数死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静:
“现在的幼军,是一群敢咬人的狼崽子,但还不是能吃人的狼群。”
“若是拉出去表演,够了;若是真扔到死人堆里去滚”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火候还差点。得见了血,才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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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烛火昏黄。
“啪!”
雷惊天(雷恶地侄子)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羊皮纸狠狠摔进火盆。
火舌舔上来,瞬间吞噬了上面歪歪扭扭的“藏拙”二字。
“又是让!又是输!”
雷惊天赤著上身,胸口剧烈起伏,那道几个月前被汉军抓捕时留下的刀疤,像条红蜈蚣一样在灯下扭动:
“叔父到底在怕什么?咱们现在是‘新汉人’,是郡公亲封的汉人!凭什么要在那帮细皮嫩肉的汉家少爷面前装孙子?”
围坐在地上的几个羌族少年,也是一个个眼珠子通红,手指把地上的毡毯抠出了洞。
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崽子,这才吃了几天饱饭,骨子里的野性还没磨平。
在他们看来,刀快马壮就是道理,哪懂什么政治弯绕?
“惊天哥,明日校阅,咱们”身旁一个同族的少年刚想发狠。
雷惊天猛地掀开帐帘,想去透口气。
然而,就在冷风灌进脖子的瞬间,他僵住了。
百步之外,乞活军的甲士正在巡营。
那里黑沉沉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巡逻甲士冰冷的铁甲摩擦声,在夜色中“咔嚓、咔嚓”作响。
借着月光,雷惊天看到了一名站岗的老卒。
那老卒只是随意往这边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雷惊天头皮发炸。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几个月前,这帮汉人就是用这种看牲口一样的眼神,屠了他们的部落,把他们像赶羊一样抓到了这里。
那是杀人杀麻了的冷漠。
雷惊天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满腔的怒火瞬间变成了透骨的凉意。
他突然明白叔父雷恶地为何要写那封信了。
在这座大营里,他们是异类,是外人,在汉人眼里,他们虽然叫新汉人,但就这个新字,也告诉他们,他们永远不能成为真正的汉人。
狼崽子若是在老虎面前龇牙,显摆自己的爪子利不利,下场只有一个——剥皮抽筋。
良久。
雷惊天缓缓放下帘子,转过身,背对着那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都把招子(眼睛)放亮点。明日比武,按叔父说的做。”
“谁敢炸刺,我先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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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羌人营地那边死一般的压抑不同,汉家子弟这边,跟过年似的。
篝火烧得噼啪响,烤肉的油脂味儿在风里飘。
人群正中央,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他穿得最寒酸,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武服,袖口都磨破了边。
但这少年腰杆挺得笔直,盘腿坐在那儿,就像一把插在土里的枪。
那种沉稳劲儿,不像是个市井出身的穷小子,倒像个从小锦衣玉食的贵公子。
此人正是王镇恶。
“恶哥,喝口水。”
身旁,一个身量苗条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把水囊递过去。
她是李二狗(李忠)的独生闺女。
当年正是她一时心软,在路边把饿得只剩一口气的王镇恶捡回了家。
如今看着当初的小乞丐变成了这般模样,少女托著腮,眼睛里全是星星。
“嘿!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
一声破锣嗓子打破了温馨。
一个顶着锃亮光头、腰间挂著把镶玉环首刀的少年,一脚踩在石头上,正唾沫横飞地冲周围吹牛:
“知道我是谁不?我叫张继业!‘继业’懂不懂?那是大帅亲自赐的名!意思是让我继承大秦的基业!”
张继业摸了摸那颗光头,一脸得意:
“我爹现在可是略阳太守!那是两千石的封疆大吏!大帅说了,这就叫——老子英雄儿好汉!”
这货一身的甲胄都是崭新的精铁货,一看就是他爹下了血本置办的。
在学堂里,那就是妥妥的衙内。
吹嘘完自己,张继业立马变脸似的换上一副笑脸,一屁股挤到王镇恶身边:
“不过嘛,我有大帅赐名,那也得服我王大哥!”
他拍著大腿,嗓门震天响:
“我爹来信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跟紧了大哥。
我爹那大老粗都说了,大哥这是潜龙在渊,将来是要封侯拜相的!”
“依我看,明天的比武,魁首非王大哥莫属!那帮羌人崽子,给大哥提鞋都不配!”
周围的少年们被煽动得嗷嗷叫,纷纷起哄。
面对这众星捧月的场面,王镇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越过喧闹的篝火,投向了远处那片漆黑得有些反常的羌人营地。
“继业,把嘴闭上。”
王镇恶的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少年老成的冷意:
“没听过一句话吗?会咬人的狗,不叫。”
张继业一愣,挠了挠光头:“大哥,啥意思?”
王镇恶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黑暗:
“那帮羌人也是狼窝里长大的,往日里就不服咱们。今天却安静得像死人一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镇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锐利:
“明天是我们在大帅面前的露脸仗。
别想着出风头,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要是阴沟里翻了船,丢了大帅的人,不用大帅动手,我先扒了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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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活军虽有胡卒,但谁是主、谁是仆,所有胡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强行捏合的阵营,心永远不到一块去。
这场大比,是序幕,也是契机。
接下来,刘裕和他的京口兄弟团将一路向北。 没办法,南方的门阀罗网太密,容不下寒门出身的刘寄奴。在
那边,他只能当个烂赌鬼;只有来到这片混乱的北方,他才能变成气吞万里如虎。
乱世,才是野心家最大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