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章传错了,在前面二章)
次日,正午。
日头毒得邪乎,把杏城城头的青砖烤得滋滋冒烟。
徐嵩的手搭在垛口上,掌心的老茧被烫得发麻,但他没缩手。
他的眼神越过那条变窄的护城河,死死钉在远处。
那是一万人。
一万名汉家百姓,被粗麻绳像穿蚂蚱一样串成一长串。
每个人背上都压着死沉的土袋、拆下来的门板,甚至是刚从自家坟地里刨出来的墓碑。
而在他们身后,是羌族骑兵明晃晃的马刀。
那是一股浑浊的、绝望的死水,被鞭子抽打着,向着城墙脚下涌来。
“动起来!都给老子动起来!”
“填不满这沟,就把你们填进去!”
督战队的鞭梢在空中炸响。
前排的百姓哭不出声了,被身后的人推搡著,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射程。
“射!”
城头上,秦军校尉的嗓子是劈的。
军令如山,不得不发。
“崩!崩!崩!”
弓弦颤动。
第一波箭雨稀稀拉拉地落了下去。
大部分守军都有意抬高了寸许,那是本能的抗拒。
但这没用,人太密,距离太近。
“噗!噗!”
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箭头钻进布衣和肉体的闷声。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百姓栽倒了。
背上的土袋滑落,瞬间被身下涌出的血染透。
这一轮射杀,让恐惧炸了窝。
看着前面倒下的乡亲,后面的人腿软了,本能地往后缩,死活不敢再迈一步。
汹涌的人潮硬生生卡在护城河边几丈远的地方,进退不得。
“停?谁让你们停的!”
羌族督战官狞笑一声,没废话。
他一挥手,数十骑羌兵挥舞著马刀,直接撞进了人群后方。
没有怜悯,只有屠杀。
战马撞飞了瘦弱的老人,马刀砍断了妇人的脖颈。
短短几个呼吸,后排被砍翻了一大片。上百颗人头滚落在地,无头尸体喷出的血雾,比城头的箭雨惨烈十倍。
“看见没!”
羌将提着滴血的马刀,指著那群瑟瑟发抖的活人咆哮:
“往前走,那是运气不好才死!往后退,现在就得死!”
在这更直接、更暴虐的死亡威胁下,人群崩溃了。
求生欲这种东西,有时候是被逼出来的。
那种对身后屠刀的恐惧,压倒了对前方箭矢的恐惧。
“跑啊!快跑啊!”
百姓们发疯一样踩着同伴的尸体,再一次向护城河冲来。
“射射啊!”
城头上,那名校尉再次下令,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守军乱了。
看着下面那地狱般的场景,看着那些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冲向自己的父老乡亲,这些关中汉子的心防崩了。
有的闭着眼胡乱扣动悬刀,有的手抖得连箭都搭不稳。
箭矢漫天乱飞。
有的射在空地上,有的射在水里,还有的射在百姓的腿上、肩上,引发更凄厉的惨叫。
毫无章法,毫无准头。
这哪是打仗,这是在凌迟守军的心。
徐嵩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些因为慌乱而浪费在空地上的箭矢,看着那些虽然中箭却依然不得不背着土袋往前爬的百姓。
箭,是孤城的命根子。
射死这些百姓,除了浪费箭矢,除了让弟兄们背上一辈子的噩梦,挡不住姚苌分毫。
姚苌要的,就是这个。
“停手。”
徐嵩的声音不大,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
“将军?”副将满脸泪痕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停手!”
徐嵩猛地睁开眼,那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命令,带着股绝望的狠劲:
“别浪费箭了。留着这点家底等羌贼上来再拼命。”
“传令,全军罢射!放他们填!”
弓弦声停了。艘搜晓税惘 蕪错内容
几千名守军垂下了手中的长弓,像一群被抽走了脊梁的泥塑,死死咬著嘴唇,指甲嵌进肉里,眼睁睁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
“哈哈哈哈!”
远处的中军旗下,姚苌看着城头那彻底哑火的防线,狂笑声震荡在空旷的河滩上。
“徐老儿,你果然是个‘仁义君子’啊!宁可自己死,不舍得杀百姓?好!好得很!”
他猛地挥动马鞭:
“给朕填!日落之前,把路铺平!”
没了箭矢的阻拦,填壕变成了一场沉默而疯狂的劳作。
一万名百姓像是行尸走肉,机械地往返于河滩与深沟之间。
土袋不够了,就拆门板;石头不够了,就挖冻土。
实在走不动倒在路上的,就被监工一脚踢进沟里,变成了新的“地基”。
这一天一夜,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城下的哭喊声从撕心裂肺,变成了麻木的呻吟。
最后连呻吟都没了,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照在杏城斑驳的城墙上。
徐嵩缓缓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
那条曾经宽阔、深邃的护城河,在主城门正前方的那一段,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达数丈的大道。
那是一条混合著泥土、碎石、门板,以及数不清的尸体堆出来的路。
那路面看着平整,但踩上去软绵绵的,透著股渗人的弹性。
姚苌骑着那匹西凉大宛马,踩着这条刚刚铺好的路,一步步走来。
马蹄陷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像是在咀嚼什么。
他很满意。
姚苌在护城河的旧址上勒马,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遥指城楼上那个苍老的身影。
他没喊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狞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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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战鼓声闷得像槌子砸在胸口。
“攻城!”
姚苌令旗一挥。
那条昨天刚用尸体和烂泥铺出来的长堤上,动了。
十几辆蒙着生牛皮的冲车被推了出来。
这种攻城锤重达几千斤,本该由壮汉推行。
但此刻,扶著车辕、拽著绳索的,全是衣衫褴褛的百姓。
绳索勒进肉里,身后是羌兵明晃晃的刀。
“推!不想死的就推!”
鞭梢炸响。
百姓们哭喊著,脚底下踩着松软腥臭的尸泥,肩膀顶着沉重的木架,一步一滑地往城门口挪。
在他们两侧,更多赤手空拳的百姓被驱赶着,组成了厚厚的人墙。
狡猾的羌兵猫著腰,缩在这层“活肉盾”后面,一手举盾,一手提刀,狞笑着逼近。
城头。
徐嵩的手搭在垛口上,死死抠著砖缝。
他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有的也许是城里谁家的二舅,有的可能是那个卖菜老汉的孙子。
仁慈?
昨天因为仁慈,护城河平了。
今天再仁慈,城就破了。
徐嵩感觉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拔剑指天,声音低沉:
“羌贼就在人墙后面!瞄准了射!若是若是误伤了百姓”
他咬碎了一颗牙,混著血沫吞下去,嘶吼道:
“射!!!”
“崩!崩!崩!”
这一次,弓弦声没再犹豫。
密集的箭雨没带什么啸声,就是闷头往下扎。
“噗!噗!噗!”
没有金属撞击声,全是利刃钻进软肉的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百姓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有的被射穿喉咙,捂著脖子在泥浆里翻滚;有的被钉死在冲车的木架上,死不瞑目,身体还挂在车辕上随着车轮晃动。
箭矢力道大,穿透了百姓的身体,带着血钻进后面羌兵的甲缝里;有的则被羌兵一把抓过前面的活人挡住。
“啊——!别射了!我是李家庄的啊!”
“别杀我!徐将军!别杀我啊!”
哭喊声就在耳边,那是乡音。
城头上的守军手在抖,泪在流,但动作不敢停。
为了守住这道门,他们必须把自己变成瞎子,聋子。
滚木、礌石呼啸著砸下去。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云梯下的“基座”——那些被迫扶梯子的百姓,连同爬梯子的羌兵,瞬间被砸成了一摊分不清谁是谁的肉泥。
“妈的!推不动了?谁让你们停的!”
一辆巨大的冲车突然停了。
不是不想推,是轮子被前面倒下的尸体卡住了。
躲在车后的羌族千夫长急了。
他不管天上射来的箭,也不管地上倒下的是谁,挥起大刀,对着几个因为恐惧缩成一团的百姓就是一顿乱砍。
“滚开!别挡道!”
一颗满是泪痕的人头飞了出去。
“给老子推!死的踢开!活的顶上!”
羌兵们疯了。
跑得慢的,砍!不敢走的,捅!
有的羌兵为了躲冷箭,一把抓过身边的妇人挡在身前,任由那妇人被射成刺猬,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把尸体扔进壕沟,自己踩着尸体继续冲。
汉人的箭,射死汉人。
羌人的刀,砍死汉人。
无论是守城的,还是攻城的,都在拿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做消耗品。
鲜血顺着那条填平的道路流淌,汇到低洼处,积成了一个个暗红色的血潭,被冲车的轮子碾得到处都是。
徐嵩站在垛口前,机械地挥动令旗。
他不敢低头看。
他只知道,那辆致命的冲车,碾著乡亲们的骨头,距离城门只剩下不到三十步了。
乱世人,不如犬。
在这绞肉机里,人命,真的比草还要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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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残酷,我写的也很难受,还要今天写了三章,因为之前传设定集,搞了2卷,都发前面了,看到这里的可以翻回去看看,很重要,还有介绍制度的,义父们,抱歉传错了,需要你们翻回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