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二月,秦州,渭河东岸。
凛冽的寒风吹过广袤的河谷平原,原本枯黄沉寂的荒原,此刻却被无数马蹄声和汉家儿郎的嘶吼声打破。
这是一场属于胜利者的狂欢,也是一场用长矛重新丈量世界的洗礼。
“驾!!都给老子跑起来!!”
陈二狗身披那件鲜艳得刺眼的猩红锐士战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手里提着一杆丈二长矛,正在河滩边最肥沃的黑土地上疯了一样地狂奔。
在他身后,跟着那五户分给他的“辅户”。
这些原本面黄肌瘦的汉家流民,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扛着界桩,手里拿着石灰袋,跟在陈二狗的马屁股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是狂喜的泪水。
“快!快跟上!陈爷说了!马跑到哪,咱们的界桩就打到哪!!” 一个独臂的老农一边撒著石灰线,一边冲著自家的傻儿子吼道。
“咄!!” 陈二狗猛地勒住战马,借着马势,将手中的长矛狠狠扎进了泥土里。
矛杆嗡嗡震颤,像是一声定音的铜锣。
“这就是界!!” 陈二狗指著这方圆两百亩最肥沃的地,对着身后的百姓吼道: “这是咱们左玄武卫第三屯的地!谁敢过界,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陈爷威武!!” 五户人家齐刷刷跪在地上,对着那根长矛磕头。
这不仅仅是地,这是命,是这乱世里汉人活下去的根。
然而,并非所有的圈地都如此顺利。这片土地上,还盘踞著那些自以为是的“旧主人”。
“站住!!哪里来的汉狗!敢动窦家的地?!”
就在陈二狗准备继续向东,为手下的弟兄们圈地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响起。00暁税王 首发
前方五里处,一座依山而建、修筑得颇为气派的坞堡大门紧闭,墙头上站满了数百名手持弓箭的私兵。
那是本地的坐地虎——氐族豪帅窦雄。
窦家是氐族大姓,跟天王苻坚同出氐族。前些日子上邽城打得血流成河,这窦家既没帮姚苌,也没帮苻坚,而是关起门来保境安民。
顺便趁著战乱,把周围逃难汉人留下的几万亩熟田都圈进了自家的围墙,成了他们的私产。
窦雄穿着一身锦袍,站在墙头,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看着下面这群“泥腿子”,脸上满是不屑。
“瞎了你们的狗眼!!” 窦雄指著陈二狗那身红衣,傲慢地骂道: “这是窦家的产业!我们是氐人,是国族!天王是我们的族长!你们这帮讨饭的丘八,也配染指这块宝地?滚远点去开荒!”
陈二狗眯起眼睛。 他看着那肥沃的农田被窦家圈在墙内,看着那些在窦家田里像牛马一样劳作的汉人佃户。这窦家虽然没杀人,但这副“我不用流血就能坐享其成”的嘴脸,比姚苌还恶心。
“国族?” 陈二狗冷笑一声,拔出横刀,指著墙头: “上邽被围的时候,你们这群‘国族’在哪?天王在城头拼命的时候,你们又在哪?!”
“现在仗打完了,我们流了血,你们拿着‘亲戚’的牌坊出来占地了?呸!” 陈二狗虽然是个粗人,但跟着萧云混久了,道理也懂了: “老子不管你是谁的亲戚!老子是大秦天子亲军!奉旨屯田!这地是无主的军田,谁插了旗就是谁的!”
“放肆!给我射!把这帮泥腿子赶走!” 窦雄大怒,一挥手,几百家丁稀稀拉拉地射了几箭,软绵绵地钉在陈二狗马前的雪地上。
他赌这群新兵不敢动他这个“皇亲国戚”。
陈二狗看着那几支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既然动手了,那就不是讲道理的事了。
“左玄武卫第三屯!!听令!!”
“呼——哈!!” 身后,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汉家战兵瞬间列阵。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散发著森寒的杀气。
“抗旨不遵!暴力抗法!给老子打进去!!”
战斗一开始,就呈现出职业军人对宗族武装的降维打击。
“罪军!填壕!” 随着侯三一声令下,二十名脸上刺著“赎”字的羌族奴隶扛着沙袋和木板,在督战队的皮鞭下,嚎叫着冲向坞堡外的壕沟。
“填!填不平就死!” 这些羌人战俘干苦力是一把好手,哪怕头上顶着箭雨也不敢停。
“弩手!压制!别射死人!” 陈二狗没有下令大开杀戒,选择了立威。 三十名黑甲战兵举起大黄强弩。 “崩!崩!崩!” 强劲的弩矢贴著墙头飞过,精准地射断了窦家的大旗,或者钉在那些家丁的盾牌上,震得他们虎口发麻,吓得抱头鼠窜。
“步槊!破门!” 壕沟刚一填平,十几名身披重甲的乞活军老卒,推著一辆简易的撞车,迈著整齐的步伐逼近大门。
“轰!轰!轰!” 沉闷的撞击声让整个坞堡都在颤抖。
窦雄慌了。他没想到这群汉兵真敢打,而且打得这么狠、这么专业。 “顶住!我是氐人!我是天王的族人!他们不敢杀我!!”他还在声嘶力竭地吼著。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战场。
“让开!!”
虎贲郎癞头到了。
他本来在隔壁圈那500亩地,看到这边有热闹,兴奋得连甲都没卸,骑着那匹高大的河曲马就冲了过来。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策马狂奔,借着战马的高速冲刺,冲到墙根下。 “起!!” 癞头猛地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踩着一名正在填壕的罪军肩膀,像一只披着银甲的暴熊,直接抓住了寨墙的边缘,翻身而上。
“汉家虎贲在此!!”
癞头双手各持一把近十斤重的短柄铁骨朵,直接跳进了墙头的家丁堆里。
“拦住他!” 几个家丁拿着哨棒冲上来。 癞头根本不屑拔刀,手中的铁骨朵左右一扫。
“咔嚓!!” 那是木棒断裂的声音,伴随着骨折的脆响。那几个家丁被打得倒飞出去,捂著断手在地上打滚。
癞头没有杀人,只是用锤柄把挡路的人一个个砸飞。
他就像一辆人形战车,硬生生在墙头杀出了一条路,一脚踹断了吊桥的缆绳。
“轰隆!!” 吊桥落下,大门洞开。 陈二狗带着红了眼的汉兵如潮水般涌入,将所有的抵抗瞬间淹没。
半个时辰后。 坞堡内的抵抗被彻底粉碎。窦家的私兵跪了一地,鼻青脸肿,但大多都没死。
窦雄被五花大绑,跪在坞堡前的空地上。他虽然狼狈,但依然梗著脖子: “我是氐人!我没造反!你们凭什么打我?!我要去天王那里告御状!!”
萧云策马而来。 他看着这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豪强,并没有动怒,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告状?” 萧云翻身下马,手里拿着一份崭新的《秦州屯田令》,那是苻坚刚盖了大印的:
“窦雄,你确实没造反。所以你的脑袋还在。”
“但是,大秦的规矩变了。” 萧云把屯田令拍在窦雄脸上: “天王有旨:秦州之地,唯有军功者可得田!无功受禄,便是窃国!”
“撕拉!” 萧云一把夺过窦雄怀里的旧地契,当众撕得粉碎。
“你的地契是旧的,我的刀是新的。” 萧云指著坞堡外那片广阔的良田: “你窦家几万亩地,一没出兵,二没纳粮。占著也是长草。充公了!用来养兵!”
“不过念你是国族,我不杀你。给你留三百亩地,带着你的一家老小,自己种地去吧!”
“你你这是抢劫!”窦雄瘫软在地,他知道,世道真的变了。
萧云不再理会他,转身面对着那些眼神狂热的士兵。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盖著鲜红大印的“红契”。
“癞头!这是最好的五百亩地,连同这个坞堡,归你了!作为虎贲郎的封地!” “陈二狗!这一片两百亩的河滩,是你的!”
寒风中,陈二狗接过那张薄薄的红纸,却觉得它有千钧之重。 他看着远处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氐族老爷,此刻正灰溜溜地被赶出庄园。
他缓缓跪在满是残雪的黑土地上,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嘴里,狠狠嚼著。
这土里没有血腥味,只有泥土的芬芳。 这是从旧贵族手里抢回来的,是干干净净的汉家田。
“娘咱们有根了” “这回,哪怕是天王老子的亲戚,也抢不走了”
“万岁!!大秦万岁!!” 周围,数千名汉家流民举起兵器,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那吼声传遍了渭河两岸,宣告著一个崭新的、只认军功不认血统的军事地主阶层,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