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上邽城,原太守府大堂。天禧暁税网 首发
大战过后的硝烟尚未散尽,但这间刚刚清理干净的大堂里,已经弥漫起了一股比血腥味更浓烈的味道——贪婪。
巨大的案几上,堆满了刚刚清点出来的物资清单。上邽是姚家经营多年的军事重镇,家底厚得让人眼晕: 河曲战马三千匹。
黑漆两当铠一万领。 强弓五千张,箭矢十万支。
还有那几十箱从姚硕德私库里搜出来的金饼、玛瑙和蜀锦。
“咳咳”
南安王苻登端著茶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那份“铁甲清单”。
他的两万“苍头军”到现在还穿着单衣,拿着锄头。
如果有了这批甲,他就能立刻拉起一支主力。
另一边,骁骑将军杨定更是坐立难安。
他的手一直在摩挲著剑柄,眼睛发红地盯着那“三千战马”。
他的凉州铁骑在巷战里折损过半,急需补充战马,否则他的“骁骑将军”就成步兵头子了。
至于豪强赵骞,那双绿豆眼就没离开过金箱子。
但谁都没敢先伸手。 因为坐在首位的天王还没说话。
萧云靠在椅背上,身上那件残破的明光铠已经换成了干净的布袍。
他手里把玩着那一枚从迷当尸体上缴获的金令箭,神色淡然。
按规矩,乞活军先登破城,又抢占了武库。这批货,姓萧。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杨定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门口,各家的亲兵已经按住了刀柄,眼神不善地对视著。
“啪。”
萧云突然把手里的令箭往桌上一扔,打破了死寂。
“诸位。”
萧云坐直身子,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欲望的脸,突然笑了:
“这仗打完了,该分红了。”
他拿起那份战马清单,随手甩给了杨定:
“乞活军都是步卒,这马给我们也是浪费粮食。这三千匹河曲好马,全归驸马爷了。”
“什么?!”杨定猛地站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全全给我?”
“全给。”萧云点头,“凉州铁骑是大秦的先锋,没有马怎么行?”
杨定大喜过望,激动得连连抱拳:“萧将军!够意思!以后你的事就是我杨定的事!”
紧接着,萧云又拿起那份铁甲清单。
苻登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乞活军人少,才五千人。”萧云淡淡道,“我只要两千领,给老弟兄们换装。剩下的八千领好甲,全送给大司马!”
“这”苻登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泼了一手。
八千领铁甲!这可是能武装半个军的装备啊!
“至于这些金银”萧云看了一眼赵骞,最后目光落在龙椅上的苻坚身上,“如今朝廷艰难,百官都要吃饭。这些钱,全充入国库,由陛下支配。”
静。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杨定和苻登对视一眼,眼中的敌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冤大头”的亲切感。这世上竟然真有这种大公无私的人?
“萧爱卿”
苻坚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他这一辈子,见多了争权夺利,何曾见过这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忠臣?
“你你立下盖世奇功,却分文不取,朕朕心不安。你想要什么?朕封你为万户侯!”
“陛下,臣不要侯爵。”
萧云放下酒杯,脸上的憨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算计。
李信适时地递上一卷沾著泥土的地图。
“锵!”
萧云拔出腰间的短刀,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狠狠插在了地图上上邽城的位置。
刀锋入木三分,还在嗡嗡震颤。
“陛下。” 萧云指着地图上那片沿着渭河两岸延伸的巨大空白: “臣不要钱,不要粮。臣只有这六千乞活军兄弟,还有几十万张跟着臣讨饭的嘴。臣养不起他们了。”
萧云单膝跪地,声音诚恳: “臣斗胆,请陛下将上邽城外、渭河两岸的这一百万亩‘无主荒地’,赏给臣!”
“这?”苻坚愣住了,“这是羌人的废牧场啊,全是荒草和烂泥,连个村子都没有。
而且这可是前线,姚苌随时会打回来。”
“臣要的就是这片烂泥地。” 萧云的目光坚定,透著一股子狠劲: “臣想带着弟兄们去屯田。自己种地,自己吃粮,替陛下守着这西大门,绝不吃朝廷一粒米!”
“若是陛下恩准,再赏臣一个‘护羌校尉、秦州刺史’的名分,好让臣能名正言顺地招募流民开荒。”
“不可!!” 赵骞第一个跳了出来:“陛下!这秦州乃是陇右重镇,怎可全权交给一介武夫?”
“武夫?” 一直沉默的李信站了出来。他冷笑一声,指着地图: “赵大人,您若是觉得这是块肥肉,那请陛下把这秦州刺史给您?您带着全家老小去守?”
赵骞瞬间哑火。
开玩笑,姚苌的大军就在隔壁,谁去谁死。
李信转过身,对着苻坚深深一拜,说出了那超越时代的观点:
“陛下,流官守不住边疆。给钱养兵,兵是朝廷的负担;给地养兵,兵就是朝廷的看门狗。”
“一旦有了地,他们就是守户之犬。这地是陛下赐的,谁敢动大秦的江山,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跟任何人拼命。”
“这不叫赏赐,这叫——以地换命,为国戍边。”
苻坚听得连连点头。 太划算了! 不用朝廷出一分钱军饷,扔给他们一片荒地,就能得到一支死守西大门的看门狗!
“好!好一个以地换命!”
苻坚大笔一挥,当场拍板: “准奏!!” “封萧云为使持节、都督秦州诸军事、秦州刺史!准许开府置地!那片荒地,全归你了!”
深夜,城头。 寒风呼啸。
杨定牵着马,苻登抱着甲,赵骞抱着金子,一个个心满意足地走了。
在他们眼里,萧云就是个冤大头。
癞头站在萧云身后,看着那些原本属于他们的宝贝被拉走,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将军,咱们是不是傻啊?那可是金子和马啊!”
萧云手里捧著那方沉甸甸的铜印——【秦州刺史印】。
他看着城外那片虽然荒芜、但土质肥沃的河谷平原。
在别人眼里,这是荒草地。 但在他的眼里,这是战争潜力,是兵源,是府兵制的基石。
“癞头,你不懂。”
萧云把铜印揣进怀里,拍了拍冰冷的城砖,对身边的李信笑道:
“金子会花光,战马会老死,铁甲会生锈。” “但这地,只要种下种子,就能长出粮食,长出人,长出杀不完的兵。”
“咱们拿身外之物换了个土地。这笔买卖,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