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元十年,十一月,木门道。
雨夹雪下了一整夜,把这条上邽通往陇西的古道浇得像一锅烂粥。
寒气顺着甲叶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
一千名乞活军士兵趴在道路两侧的枯草沟里,身上盖著早已湿漉漉的芦苇。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只有偶尔响起的、抑制不住的肠鸣声,像闷雷一样在芦苇荡里此起彼伏。
王磨趴在萧云身边,手里抓着一截湿淋淋的草根,正在往嘴里塞。
他嚼得很慢,试图把那点苦涩的汁水全榨出来,骗一骗早就痉挛缩成一团的胃。
“吐了。”
萧云趴在泥水里,连头都没回,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将军”
王磨噎了一下。
“胃里空太久,吃草根会泛酸水,一会打起来,你会没力气挥刀。”
萧云盯着远处灰蒙蒙的雨幕,从怀里摸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风乾马肉。
他把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肉掰下来,塞进王磨嘴里:
“含着。别嚼。让肉味吊著那口气。”
王磨眼圈一红,死死含住那块肉,那股带着腥臊味的肉香瞬间冲上天灵盖,让他原本昏昏沉沉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就在这时,地面微微震颤起来。
这种震动对于已经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老兵来说,太熟悉了。
那是重载大车碾过烂泥地的声音。
“来了。”
萧云慢慢从泥水里撑起上半身,那一身沾满泥浆的羌族皮甲让他看起来就像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眼睛里冒着绿光的士兵,压低声音:
“记住,咱们现在的身份,是被杨定打散的羌兵溃卒。”
“别露怯。谁露怯,谁就没饭吃。”
雨雾中,一支庞大的车队像一条臃肿的长蛇,艰难地蠕动过来。
足足两百辆大车,车轮深深陷进泥里。
推车的民夫在皮鞭的抽打下发出惨叫,而护送这批粮食的,是两千名正规的羌族步骑。
他们虽然也淋著雨,但精神头显然比埋伏者好得多。
车上挂著的油布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而在队伍中间,一面“姚”字大旗下,押粮官强端正骑在马上,手里抓着一只油纸包的烧鸡,一边啃一边骂骂咧咧。
芦苇荡里,一千双眼睛瞬间充血。
那不是看敌人的眼神,那是看食物的眼神。
“什么人?!”
车队前方的羌族百夫长警觉地拔出弯刀,指著前方泥泞的道路。
道路中央,萧云带着几十个浑身是血、互相搀扶的“伤兵”,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迎面走来。
萧云左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手里提着把卷刃的断刀,满脸都是雨水和污泥。
“瞎了你的狗眼!”
萧云张嘴就是一口纯正的关中羌语,语气里透著一股败兵特有的暴躁和绝望:
“没看见老子的甲吗?武卫营的!!”
那百夫长愣了一下。
萧云身上穿的确实是武卫营百夫长的皮甲,那是五将山战役的战利品。
“武卫营不是在前面挡那帮秦狗吗?怎么”
“挡个屁!”萧云一口唾沫吐在地上,神情狰狞,“杨定那疯狗带着一万铁骑来了!前锋营都打烂了!姚硕德将军让咱们撤下来休整!”
说著,萧云捂著伤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骂:
“有吃的没?兄弟们跑了一夜,肚皮都贴后背了!给口干粮!”
他身后的那几十个乞活军士兵也跟着嚎叫起来:“给口吃的吧!”“饿死老子了!”
那股子发自灵魂深处的饥饿感,是演不出来的。
百夫长看着这群面黄肌瘦、甚至为了一个草根都能互相推搡的“友军”,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大半。
这时候,那个押粮官强端策马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这群惨兵,厌恶地皱了皱眉,却还是勒住了马。
“既然是自家兄弟,口令呢?”强端冷冷问道。
萧云心里猛地一紧。他哪里知道口令?
但他赌的就是强端不敢杀“自己人”,赌的就是这种鬼天气下,人的判断力会下降。
“口令?!”
萧云猛地抬起头,那张涂满泥污和鲜血的脸上,露出一种被羞辱后的暴怒和癫狂:
“去你娘的口令!!”
“老子在前面给你们挡刀子!被符狗的骑兵追了三天三夜!全营五百个弟兄就剩这几十个!!”
“你他娘的还要口令?!你下来看看老子的伤!看看这背回来的是不是你强家寨的兄弟!!”
萧云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沾血的腰牌——那是真的羌军百夫长腰牌,狠狠砸向强端的马蹄前。
“你要口令是吧?!这就是口令!!有种你就射死老子!!”
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把强端给骂懵了。
这种受了委屈、不怕死的兵痞劲儿,太像他手底下那帮浑人了。
“行了行了!鬼叫什么!”
强端收起刀,骂了一句:“既然是自家兄弟,滚到后面去!别挡道!”
萧云心中一定,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悲愤欲绝的模样。
他低着头,一瘸一拐地往路边挪。
然而,当他经过强端的马侧时,那股烧鸡的香味,混著雨水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萧云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强端手里那半只烧鸡,声音突然变得颤抖而卑微:
“将将军”
“能不能赏一口”
强端一愣,看着这个刚才还挺横、现在却像条狗一样盯着烧鸡的百夫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想吃啊?”
强端冷笑一声,把那半只被啃得乱七八糟的烧鸡扔在泥地里:
“赏你了。”
萧云没有任何犹豫,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捡起那只沾满泥浆的烧鸡。
但他没有吃。
他在跪下去的一瞬间,身体猛地像张弓一样绷紧。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一丝颓废?那是只有饿狼在扑食前才会露出的、赤裸裸的凶光。
“谢将军赏!!”
“杀——!!!”
萧云从地上一跃而起,左手一把抓住了强端的马镫,右手那把卷刃的断刀,借着身体腾空的力量,狠狠扎进了强端毫无防备的小腹甲裙缝隙里!
“噗嗤!!”
利刃入肉,直没至柄。
“啊!!!”
强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萧云硬生生从马上拽了下来,重重摔进泥潭里。
“抢粮!!!”
萧云一脚踩在强端的胸口,拔出刀,任由鲜血喷了满脸,发出了那声压抑了一整夜的咆哮。
那一瞬间,芦苇荡炸锅了。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
一千名乞活军士兵像决堤的黑水,从草丛里、泥坑里疯了一样扑出来。
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挥刀砍人,而是凭借著那一股子饿劲儿,直接撞进了羌兵的队伍里。
一名羌兵刚举起长矛,就被三个乞活军士兵扑倒。
一个抱腿,一个勒脖子,第三个直接用石头砸脸。
“啊!!”
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雨声里。
与此同时,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骑兵!!侧翼突击!!”
杨定借给萧云的那一千名凉州轻骑,从侧后方杀出。
他们利用弓箭和马刀,在外围开始精准地收割那些试图结阵反抗的羌兵。
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木门道上,尸横遍野。
雨停了。
那名带队的凉州骑兵千夫长策马走过来,想要找萧云交接。
但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战场上,没有欢呼,没有庆祝。
一千名浑身是血的乞活军士兵,正围在那两百辆大车旁。
他们没有生火造饭——他们等不及了。
无数只黑乎乎、沾满鲜血的手,伸进麻袋里,抓起一把把生的粟米、黑豆,直接往嘴里塞。
“咯吱、咯吱、咯吱”
两千多只腮帮子在同时咀嚼。
坚硬的生米粒在牙齿间被碾碎,混合著雨水、泥浆,还有刚才杀人时溅到嘴里的血腥味,被他们囫囵吞下。
有人被噎得直翻白眼,用拳头捶著胸口,硬咽下去,然后继续抓第二把。
萧云坐在强端的尸体上。
他手里拿着那半只沾了泥的烧鸡,正在慢条斯理地吃著。
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很认真。
那凉州千夫长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也是杀人如麻的老兵了,但他从未见过这种军队。
这支军队,没有恐惧,没有痛觉,只有一种东西——为了活下去,可以吞噬一切的欲望。
萧云咽下最后一口鸡肉,站起身,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看向千夫长:
“搬吧。”
“告诉杨将军,这木门道的两百车粮,够我们吃半个月。”
“半个月后”
萧云转头,望向东面那座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的坚城——上邽。
“半个月后,咱们去上邽城里,吃顿热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