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城外,夜风如刀。
几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聚拢在萧云马前。
为首的少年王磨,只有十七岁,但他那张稚嫩的脸上已经涂满了锅灰,眼神里透著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狠戾。
萧云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袋肉干,塞到王磨手里。
“省著点吃。”
萧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寒风中有些破碎:
“去上邽,摸清那边的路,盯死姚硕德的运粮队。
记住了,别硬拼,我要的是活的情报。”
“将军放心。”
王磨将肉干揣进怀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摸不清路,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滚蛋!活着回来!”
看着斥候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萧云和李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沉重。
这是在赌命。
赌赢了有饭吃,赌输了
“报——!!!”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骑着快马,举着火把冲进了乞活军大营。
“宣虎贲中郎将萧云、军师祭酒李信,即刻进宫面圣!!”
-------------
行宫内,灯火通明。
不同于前几日的愁云惨雾,今晚的苻坚,虽然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龙袍,但整个人仿佛回光返照一般,精气神都提了起来。
“臣等拜见陛下!”
“快起来,快起来!”
苻坚亲自走下台阶,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萧卿,李卿,不用去愁那抢粮的险招了!”
萧云一愣:“陛下,莫非”
“朕的万里长城来了!”
苻坚快步走到地图前,重重一拍西方:
“斥候来报,朕的驸马、骁骑将军杨定,率领一万陇西铁骑,昼夜兼程,距离南安已不足一百里!!”
“一万铁骑?!”李信也是心头一震。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
这可是实打实的野战主力,比他们这群步兵强太多了。
“正是!”苻坚大笑,“杨定来了,朕的腰杆子就硬了!那些还在观望的豪强,这回也该死心塌地了!”
“传朕旨意!!”
苻坚目光炯炯:
“通知百官、豪强,明日卯时,全员随朕出城十里!朕要亲自迎接朕的骁骑将军!!”
“朕要让全天下都看看,我大秦,还有猛将!!”
---------------
翌日清晨,寒风凛冽。
南安城外十里,黄土漫漫。
苻坚拒绝了乘坐銮驾,一身单衣伫立在风口,身后是瑟瑟发抖的百官和杀气腾腾的乞活军。
“轰隆隆——”
地平线上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大地在马蹄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率先冲破烟尘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突骑兵。
他们清一色身披暗红色的皮质两当铠。这种铠甲以前后两片为主,护住胸背要害,甲面上镶嵌著密密麻麻的冷锻铁叶,在昏黄的日头下泛著暗哑的血光。
这群骑士个个背负著一人高的桑木强弓,腰间挂著满满的箭壶和狭长的凉州马刀。
他们面色古铜,满脸风霜,眼神如狼般锐利,那是常年在西北苦寒之地与羌胡厮杀练就的野性。
“好一支凉州大马!”
李信忍不住赞叹。这群轻骑兵机动如风,能骑射能肉搏,正是步兵的噩梦。
忽地,大地的震颤突然变得更加沉重、更加压抑。
“那是”
萧云瞳孔微微收缩。
在暗红色轻骑的掩护下,近千名全副武装的具装甲骑缓缓压了上来。
不同于前锋的轻便,这后队的一千人马,连人带马都披挂著厚重的铁札马铠。战马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喷着白气的鼻孔,骑士手持丈八长的透甲槊,宛如一座座移动的黑色铁塔。
看来,杨定也知道要在豪强面前秀一波肌肉,稳定人心。
“吁——!!”
距离御驾三百步,为首一员银甲大将猛地勒住战马。
杨定看清了那个站在风中的身影。
他甚至等不及战马停稳,直接滚鞍下马,甩开亲卫,踉踉跄跄地向着苻坚狂奔而来。
“父皇!!”
这一声嘶吼,带着无尽的愧疚。
杨定冲到苻坚面前,重重跪倒,膝盖在硬土上砸出了一个坑。
他抱住苻坚的大腿,放声痛哭:
“儿臣来迟了!!”
苻坚老泪纵横,弯腰扶起这个最能打的女婿:“不迟,定儿来了,朕就活了!”
骑兵阵中,一辆青蓬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一名身穿劲装、英气勃发的女子跳了下来。
她是杨定的正妻,平阳公主。
“父皇”平阳公主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姐姐!!”
一直躲在苻坚身后的苻宝和苻锦两位小公主,再也顾不得礼仪,哭着冲了出来,三姐妹抱成一团。
---------------
大军入城,鼓乐喧天。
回城的宽大马车里,三姐妹坐在一起。
平阳公主擦干眼泪,看着两个憔悴的妹妹,心疼地问道:
“这一路兵荒马乱,姚苌狗贼追得那么紧,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只有十三岁的小公主苻锦吸了吸鼻子,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层异样的神采。
她悄悄掀开一点车窗帘子,目光投向车外骑马护卫在侧的那两个年轻身影。
“姐姐,多亏了那两位将军”
苻锦指著窗外,声音变得轻柔,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那天在五将山,几千鲜卑甲骑冲过来,所有人都吓傻了。只有萧将军”
她比划着,眼中满是崇拜:
“他一个人,提着一把短枪,就那么站在阵前。他的白袍都被血染红了,可他一步都没退!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有那个背影在,天塌下来都不可怕。”
平阳公主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去。
窗外,萧云一身银甲白袍,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冷峻坚毅,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英武。
确实是当世虎将。
“还有那位李军师。”
苻锦又羞涩地指了指另一边的李信:
“大家都乱成一团的时候,只有他最镇定。他在乱军中羽扇纶巾虽然他没有羽扇,但就像书里写的诸葛武侯一样,指挥若定,特别让人安心。”
平阳公主收回目光,看着妹妹那副含羞带怯、却又频频偷看的模样,哪里还不明白少女的心思?
这是英雄救美,美人倾心啊。
“哟”
平阳公主破涕为笑,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妹妹的鼻尖,调笑道:
“咱们家的小锦儿,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却把魂儿丢在英雄身上了?”
“是一个喜欢那把‘短枪’,还是喜欢那把‘羽扇’呀?”
“姐姐!你你坏死了!”
苻锦羞得满脸通红,一头扎进大姐怀里,扭著身子不依,但那双眼睛,却还是忍不住往窗外飘去。
-----------
大军入城,百姓欢呼。
萧云骑在马上,听着周围震耳欲聋的“万岁”声,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看着那一万匹正在嚼著草料的战马,又看了一眼街道两旁面黄肌瘦的流民,转头对李信说道:
“老李,看见了吗?”
“这热闹是给天王看的。咱们的麻烦,才刚开始。”
李信苦笑一声:“一万张吃粮的嘴进城了。南安城的粮仓,撑不了多久。”
萧云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东方——那是上邽城的方向。
“让王磨盯紧点。”
“这顿饭,咱们还是得去羌狗的锅里抢。
------------
“初,坚之败也,骁骑将军杨定奔于陇右。及坚死,定徙治历城,去天水百二十里,置守宰,招怀夷晋,四方归之者十余万口。”
“(苻)登以杨定为左丞相、上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进爵陇西王。”
“杨定率众二万攻干归定败绩,死之。姚苌闻定死,大悦,以为无复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