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七月,东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柔软,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焦油味。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虽然在白天熄灭了,但那种混杂着酒精、劣质香水和隔夜垃圾的颓废气息,却比夜晚更加浓烈。
这是一片欲望的沼泽。
而在沼泽的边缘,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水泥。一楼原本是个柏青哥店,现在卷帘门紧闭,上面贴满了“招租”和“高利贷”的小广告。
这就是大仓家最后的遗产。
也是大仓雅美用五千万日元“贱卖”给西园寺家的那块地。
二楼。
长久没有人气的房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咳咳大小姐,这地方真的能用吗?”
板仓掏出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擦著额头上如瀑布般流下的汗水。
他今天穿了一套显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勒得他那肥硕的肚子有些喘不过气。作为秋叶原一家小游戏店的店主,他这辈子去过最高级的地方也就是低消5万日元的酒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自从去年帮皋月代持了任天堂的股票后,他就成了西园寺家外围的一颗棋子。
而今天,这颗棋子似乎要被推上棋盘了。
皋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波子汽水。
玻璃球在瓶颈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不能用?”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地段是新宿,走路到车站只要五分钟。虽然是在红灯区的边缘,但正好闹中取静。”
“而且,这里以前是大仓家的发家地,风水不错。”
她抬手,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扔了过去。
“啪。”
板仓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砸到脚。
“从今天起,这里归你了。”
“啊?!”板仓吓得手一哆嗦,钥匙掉在了地上,“归归我?大小姐,我没钱买啊!我那家店就算卖了也不够这地皮的一个零头”
“不是卖给你,是交给你管理。”
皋月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
“这是我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娱乐公司。你是名义上的社长。”
“这栋楼,是公司的总部。
板仓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社长?
他一个死宅,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柜台后面打红白机,怎么突然就成了要在新宿这种虎狼之地混饭吃的社长了?
“大小姐我、我不行啊。”板仓都要哭出来了,“我只懂游戏卡带,我不懂怎么管公司,更不懂怎么跟那些那些混红灯区的人打交道。”
“不需要你懂。”
皋月走到他面前,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只需要听话。”
“一楼,把那些破老虎机都清了。装修成一个live hoe(现场演出厅),要最好的音响,最隔音的墙壁。”
“二楼和三楼,改成录音棚和排练室。”
“钱,我会让远藤打到公司账上。装修队,我会让西园寺建设的人来做。”
“你需要做的,就是坐在社长办公室里,装出一副‘我很懂行’的样子。然后在需要盖章的时候,盖上你的印章。”
板仓看着地上的那串钥匙。
那是通往上流社会的阶梯,也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自从拿了西园寺家的分红,他的命就已经贴上了左三巴纹的标签。
“是我明白了。”
板仓弯下腰,捡起钥匙,像是捡起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很好。”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擦干你的汗。我们要去个地方。”
“去哪?”
“六本木。”
皋月将空瓶子放在窗台上。
“去买几个‘商品’。”
六本木的白天,像是一个还没卸妆的舞女,透著一股宿醉后的疲惫。
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里,有一家名为“星光艺能”的小型事务所。
说是事务所,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过期的海报,海报上的女孩们穿着廉价的泳装,对着镜头露出僵硬的笑容。角落里堆满了杂物,还有几个空酒瓶。
“我都说了!下周!下周一定还!”
社长办公室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抓着电话,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匹马明明是夺冠热门谁知道它会摔倒!再给我几天,我正在谈一个大广告”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中年男人吓得手一抖,话筒掉在了桌上。
“谁?!高利贷吗?我说了没钱”
他抬起头,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满脸横肉的讨债鬼,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满头大汗的胖子。
胖子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那是皋月特意借给板仓的安保人员)。
“你是星光艺能的渡边社长?”
板仓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纸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他想起了出门前皋月教他的话术——要凶,要横,要像个拿着钱不当钱的暴发户。
“我是。”渡边社长看着那两个保镖,吞了吞口水,“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我们是来送钱的。”
板仓拼命回想着平时大小姐是怎么做的,走进办公室,把手里那个沉重的黑色皮箱重重地拍在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上。
“咔哒。”
锁扣弹开。
板仓掀开箱盖。
一千万日元。
整整齐齐的一百张福泽谕吉,扎成十捆,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这笔钱散发出的光芒,比任何聚光灯都要刺眼。
渡边的眼睛直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面前。
“这这是”
“收购款。”
板仓拿出一份合同,扔在钱堆上。
“一千万。我们要买下你的事务所。包括执照、现有的艺人合约、以及这间破办公室的租约。”
“当然,还有你现在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张椅子。”
渡边愣住了。
他的事务所早就资不抵债了,旗下的几个艺人也都是些只能在超市门口唱歌的地下偶像,根本不值钱。
“只要签字,这一千万就是你的。”
板仓看着渡边那贪婪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别人命运的快感。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感觉。
“我我签!”
渡边根本没有犹豫。他抓起笔,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去银座潇洒好几天。至于事务所?那是哪个垃圾堆里的东西,谁爱要谁要。
“刷刷刷。”
名字签好了。
渡边把合同推过去,双手伸向那个皮箱。
“啪!”
板仓合上箱盖,压住。
“印章呢?”
“哦哦!在这!在这!”
渡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公司公章,恭恭敬敬地递给板仓。
板仓接过印章,把皮箱推了过去。
“滚吧。”
渡边抱着皮箱,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像是怕板仓反悔一样,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板仓看着这间脏乱差的办公室,又看了看墙上那些不知名的所谓“偶像”。
他不明白。
大小姐为什么要花一千万买这种垃圾?
“事情办完了?”
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板仓连忙回头,看见皋月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她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办完了,大小姐。”
板仓把合同和印章递过去。
“那个渡边拿着钱跑了。这里的艺人名单我也整理好了,一共五个,都在这儿”
皋月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哎?大小姐?”
板仓傻眼了。
“那可是一千万买来的啊!那些艺人”
“那些是废品。”
皋月走进办公室,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张沾满烟灰的桌子。
“我买这家公司,要的只是‘经营许可’这个壳子。至于里面的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全部解约。”
“全部?!”板仓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那我们签谁?空壳公司怎么赚钱?”
皋月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板仓。
“这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板仓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
地点:神奈川县平冢市,或湘南海岸附近的地产公司。
目标特征:女性,20岁左右。长发,侧脸很美。声音清澈,有点像泉水。
职业:可能是前台接待,也可能是赛车女郎。
“这是”板仓一头雾水,“这怎么找?连名字都没有吗?”
“名字不重要。”
皋月走到墙边,指示安保人员撕下一张泳装偶像的海报。墙皮随着海报一起脱落,露出了后面斑驳的水泥。
“重要的是‘特质’。”
她转过身,看着板仓。
“板仓,你知道现在的偶像是什么吗?”
“呃中森明菜?松田圣子?”
“她们是‘商品’。是被包装好的、闪闪发光的、只能让人仰望的星星。”
皋月摇了摇头。
“但很快,人们会看腻了星星。因为星星太远了,太假了。”
“人们开始渴望‘真实’。”
“渴望那种穿着牛仔裤和t恤,站在街头,就能唱进你心里的声音。渴望那种像邻家姐姐一样,虽然普通,却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存在。”
她指了指那张纸条。
“去找她。”
“撒网去找。去平冢市的每一家地产中介,去湘南的每一个赛车场。”
“只要听到那个声音,你就一定会认出她。”
“那是能穿透泡沫、直击灵魂的声音。”
板仓看着手里的纸条,虽然还是不太懂,但他听出了皋月语气中的郑重。
“那找到之后呢?”
“签下她。”
皋月喝了一口咖啡。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手段。”
“告诉她,我们可以让她唱歌。不是为了讨好男人,不是为了穿泳装,只是为了唱歌。”
“如果她不愿意,就告诉她,有一首叫《负けないで》(不要认输)的歌,正在未来等着她。”
板仓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是大小姐看中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金子。
“明白了。我明天就带人去神奈川。”
“嗯。”
皋月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烟味的地下室。
“这里找个保洁清理一下。以后作为你在六本木的联络点。”
“不过,别忘了我在新宿跟你说的话。”
“我们不靠这些废品赚钱。”
“我们要靠那个还在神奈川卖房子的女孩,去征服人们的耳朵。”
皋月转身向外走去。
“虽然还有点早,就算是未雨绸缪吧别让别人签走就行”
板仓跟在后面,还听到了皋月小声地自言自语。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并不只是燥热。
注:
本章对应的历史原型:
寻找的目标:坂井泉水(zard)。她在出道前曾在地产公司做前台,也做过赛车女郎。她是90年代日本最励志的声音,代表了泡沫破裂后给予人们勇气的力量。。
新宿的楼:未来的卡拉ok box试点,以及live h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