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四月中旬,东京的樱花已经落尽。
取而代之的,是谷雨时节连绵不绝的阴冷细雨。
赤坂的高级料亭“鹤屋”,隐匿在一条幽深的石板路尽头。不同于那些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在这里的霓虹招牌,这里只有门口那一盏常年亮着的纸灯笼,和一块刻着店名的黑檀木牌。
雨水顺着黑色的瓦片滴落,敲击在庭院深处的惊鹿上。
“当——”
竹筒敲击石头的声音清脆而孤寂,每隔十几秒便响起一次。
修一坐在名为“松风”的包间里,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清酒和几碟精致的怀石前菜。但他并没有动筷子,只是侧着头,看着庭院里那一株被雨水打湿的红枫,眼神沉静。
他在等人。
自从两周前目黑区那个不眠之夜后,西武集团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嚣张跋扈的权田消失了,工地上的推土机也不再试图越过那道铁丝网。整个目黑区的项目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百亿的资金每天都在那里晒太阳、淋雨。
但修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作为掌控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巨兽,西武集团绝不会就此罢休。
“哗啦。”
包间的拉门被无声地推开。
女将跪在门口,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
“西园寺大人,岛田先生到了。”
修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皮鞋的边缘都没有沾染哪怕一滴雨水。
岛田。
西武集团堤义明会长的首席机要秘书。
在东京的商界,他是那个被称为“西武天皇”的男人的影子。他的出现,意味着事情已经升级到了最高层级。
“初次见面,西园寺先生。”
岛田走到桌前,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足足持续了三秒钟。
“我是岛田。受会长之托,来向您致歉。”
修一没有站起来,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坐。”
岛田直起身,在修一对面坐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雕塑。微趣小税徃 追醉鑫漳劫
“关于两周前在目黑区发生的不愉快”
岛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那是下属企业擅自行动,严重违反了集团的合规准则。堤会长对此非常不满。”
“不满?”修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为堤会长会觉得那是‘雷厉风行’。”
“不。”岛田推了推眼镜,“西武集团是体面的企业。这种野蛮的行径,不符合我们的美学。”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
“作为交代,权田次长已经被解除了所有职务。集团正在考虑他的处置,现在的初步判决是派往北海道的富良野滑雪场,负责那里的除雪工作。”
从掌控几百亿项目的开发部次长,变成北海道的除雪工。
这就是大财阀内部的家法。
修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权田去哪里扫雪,我不关心。”
修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关心的是,西武集团准备怎么处理那道伤疤?”
“当然是治愈它。”
岛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将信封推到修一面前。
“这是会长亲自批示的解决方案。”
修一放下酒杯,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
300,000,000日元。
三亿。
修一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买下那块地只花了五千万。三亿,意味着六倍的回报。
“西园寺先生。”
岛田观察著修一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块地,您买入价是五千万。我们出三亿。六倍的回报率,只用了两个月。这在任何投资领域都是天文数字了。”
“这是西武的诚意。”
“诚意?”
修一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支票,像是夹着一片落叶。
“岛田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权田来的时候,开价是两亿。怎么,那个晚上动用了防暴警察,还差点烧了我的地,西武集团的赔偿金只值一亿吗?”
他手腕一抖。
支票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落在榻榻米上。
“岛田先生,您的诚意,太轻了。”
岛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狐恋雯穴 埂鑫蕞全
他没有去捡那张支票,而是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西园寺先生,做人要知足。”
岛田的声音冷了几分。
“三亿已经是溢价收购了。如果您觉得这还不够,那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
“西武集团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可以让那块地变成真正的废地。”
“比如,我们可以修改设计图,绕开那块地。或者,我们可以申请市政规划变更,在那周围建一圈高墙。”
“到时候,您手里的地,连种菜都嫌没有阳光。”
“是吗?”
修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渍章鱼放进嘴里。
那种酸爽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改图纸呢?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呢?”
修一咽下章鱼,抬起头,目光如炬。
“岛田先生,西武置地要在十月份上市吧?”
岛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目黑区的项目是招股书里的旗舰资产。如果因为土地纠纷导致无法开工,或者因为修改规划导致容积率下降”
修一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一旦上市推迟,或者是发行价受到影响。西武集团损失的,恐怕不止这三个亿吧?”
“而且,那晚上的事情,虽然警察没声张。但如果我在那块地上竖起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西武集团雇凶纵火现场’”
“我想,这对于极其看重名誉、想要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的堤会长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麻烦。”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庭院里的惊鹿,依旧在发出单调的“当、当”声。
岛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来之前,以为只要给够了钱,给足了面子(处理了权田),对方就会顺坡下驴。毕竟没人愿意真的得罪西武。
但他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吃这一套,反而精准地捏住了西武的死穴。
上市。
那是堤义明今年的头号大事,绝对不容有失。
“您到底想要多少?”
岛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钱不是问题。”
修一放下酒杯,看着岛田。
“问题是态度。”
“三亿日元,就像是扔给乞丐的硬币。西武集团依然觉得,只要挥舞钞票,所有人都要给你们让路。”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抱歉,西园寺家不缺这点钱。”
“那块铁丝网,我会让人加固的。如果你们想动工,尽管来试。”
逐客令。
岛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支票。
“西园寺先生,您这是在玩火。”
岛田冷冷地说道。
“堤会长的耐心是有限的。在这个东京,还没有人敢这样拒绝西武的‘善意’。”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敢对他说‘不’。”
修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湿冷的风吹进来。
“回去告诉堤会长。”
“下个月二十号,麻布十番的‘the cb’开业。”
“如果他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让他学会怎么像个绅士一样敲门。”
“而不是派个秘书,拿着支票来这里教我怎么做生意。”
岛田看着修一的背影。
他明白,今天的谈判彻底崩了。
对方要的不是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西武天皇”低头。
“好。我会转达的。”
岛田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礼仪。
“但愿到时候,您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一站在窗前,看着岛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毕竟是跟日本首富在掰手腕,说不紧张是假的。
“出来吧。”
修一长出了一口气。
“人都走了。”
屏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皋月走了出来。她手里端著一杯颜色鲜亮的橙汁,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拒绝了三亿现金。”
皋月走到榻榻米中间,弯下腰,捡起那张被遗弃的支票。
“父亲大人,您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我腿都在抖。”修一苦笑着坐回垫子上,“那可是堤义明。万一他真的翻脸,动用政治力量虽说得益于充足的资金,最近许多祖辈的政治势力都在向我们靠拢了,但如果真要和堤义明碰上一碰,我还是没有充分的把握”
“他不敢,也不会。”
皋月将支票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因为他现在是穿鞋的人。为了上市,他必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合规的现代企业家。”
“他越是想要体面,我们就越要让他难受。”
皋月坐下来,喝了一口橙汁。
“岛田回去后,一定会如实汇报您的态度。”
“对于堤义明那种人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最让他难受的,是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那接下来呢?”修一问,“我们就这么干耗著?”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亮了剑。接下来,该给他们留个台阶了。”
她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the cb的开业典礼,就是那个台阶。”
“如果堤义明够聪明,他会明白,只有加入我们,才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修一有些担心。
“那我们就继续加码。”
皋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会让人把那块地涂成粉红色。然后每天在那上面开重金属摇滚派对。”
“我看他的豪宅还能不能卖得出去。”
“我要堤义明知道,要么和我们合作,要么就只能与我们为敌。就算西园寺家暂时还不如祖辈一般强大,但他这位‘西武天皇’可命令不了我们。”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魔鬼。”
“在这个吃人的泡沫时代,当魔鬼总比当绵羊好。”
皋月放下杯子,站起身。
“父亲大人。the cb的请柬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派系内部我也已经放出消息了。”
“即使有堤义明的压力在,他们也肯给父亲大人您面子吗?”皋月笑着拍了拍修一,“看来父亲您也是不可小觑嘛。”
“你这丫头”修一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也是西园寺家家主,这点事都办不到的话岂不是丢了西园寺家的脸?再说了,总是被自己的女儿拉着走,我也是个男人,会很挫败的啊。”
修一伸手揉了揉皋月的脑袋。
“好了,回家吧。”
门外雨还在下。
庭院里的惊鹿再次敲响。
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