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永田町,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洗涤过的旧抹布,透著一种令人压抑的灰白。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东京其他地方都要沉重一些。花岗岩砌成的国会议事堂在寒风中矗立,像一座巨大的陵墓,只有塔顶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贵族院议员会馆。
这是一栋战前遗留下来的老建筑,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因为年深日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墙壁上挂著历代议长的油画肖像,那些严肃的面孔在昏黄的壁灯下注视著每一个经过的人。
修一的办公室在三楼,角落里的一间。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有些年头的红木办公桌,两张用来待客的真皮沙发,以及整面墙的书架。
角落里的老式铸铁暖气片正在全力工作,发出“嘶嘶”的水流声,偶尔还会因为管道热胀冷缩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修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日经新闻》。
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
《出口额连续六个月下滑,中小企业倒闭数创战后新高》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是大阪某个工业区紧闭的大门和示威的工人。
“咚、咚。”
门外传来了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秘书探进头来,神色有些紧张。
“西园寺议员,加藤先生到了。”
修一放下报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快请。”
门完全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围着羊毛围巾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带随从,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下班的普通课长。
但修一知道,这个男人手里握著的,是整个日本经济的脉搏。
加藤正夫。
日本银行(央行)副总裁。也是修一在东京大学法学部的同窗好友。
“好久不见了,修一。”
加藤摘下围巾,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脸。他的眼袋很深,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那是长期失眠和过度焦虑留下的痕迹。
“是啊,正夫。大概有半年了吧?”
修一走上前,没有握手,而是像学生时代那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被骂瘦的。”
加藤苦笑了一声,把公文包随意地放在沙发上,整个人重重地陷了进去。
“每天早上醒来,先是被通产省的人骂,然后被大藏省的人骂,晚上回家还要看电视上的评论员骂。”
他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在这个位置上,想不瘦都难。”
修一转身走到茶柜前,亲自泡了两杯煎茶。
茶叶是静冈产的普通货,不是什么名贵的玉露。但他知道加藤喜欢这个味道,他们大学熬夜复习司法考试时喝的就是这种。
“喝杯茶吧。”
修一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加藤面前。
“谢谢。”
加藤捧起茶杯,贪婪地吸了一口热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外面真冷啊。”他感叹道,“听说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
“是啊。”修一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我看新闻,好像情况不太乐观。制造业那边叫苦连天。”
“何止是不乐观。”
加藤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阴郁。
“美国人逼着我们升值,说是为了平衡贸易逆差。现在日元从240升到了160,出口企业基本都在流血。尤其是那些没有核心技术的中小厂,每天都有社长跳楼。”
“首相官邸那边的压力很大。中曾根首相昨天召见了我,虽然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必须做点什么。”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加藤今天以私人身份来访,绝不仅仅是为了发牢骚。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央行副总裁私会贵族院议员,如果被记者拍到,那是可以编排出无数阴谋论的素材。
“修一。”
加藤突然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老同学。
“你最近在地产圈动作很大啊。银座那栋楼,我听说了。做得漂亮。”
“小打小闹罢了。”修一谦虚地笑了笑,“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
“零花钱?”
加藤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银座,一栋楼的租金收益率比国债还高。这可不是零花钱。”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提醒你。”
来了。
修一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你说。”
加藤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门是关严的。
然后,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明年一月,最迟二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我们要动手了。”
“动手?”修一问,“你是说”
“降息。”
加藤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判。
“而且不是微调。。”
修一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在这个年代,这简直就是负利率。
这意味着银行从央行拿钱几乎没有成本。这意味着存款在银行里会变得一文不值。
“这太激进了。”修一皱眉道,“这会把市场淹没的。”
“没办法。”
加藤无奈地摊开手。
“这是唯一的药方。如果不降息,内需拉不起来,gdp就会负增长。美国人那边也不答应,他们要求我们刺激国内消费,多买他们的东西。”
“我们只能打开水闸。”
加藤重新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修一?”
“意味着钱会变得比纸还便宜。”
“银行会像疯狗一样求着企业和个人贷款。那些原本不敢投的项目,那些原本买不起的资产,一夜之间都会变得触手可及。”
“这就像是给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打了一针超大剂量的肾上腺素。”
加藤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修一。
“他会活过来。但他也会发疯。”
“作为央行,我们的职责是维持币值稳定。但现在我们却要亲手制造通胀。”
“这是一种罪孽。”
修一沉默了许久。
他听出了老同学话语中的无奈与恐惧。作为一个受过传统经济学训练的精英,加藤清楚地知道这种货币大放水的后果。
这不仅仅是救市。
潘多拉的魔盒——也将被他们亲手打开。
“正夫。”
修一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既然你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按理说,这是绝对的国家机密。在正式公告发布前,泄露这个消息足以让加藤坐牢。
加藤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因为你是西园寺家的人。因为你最近在买楼。”
他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风衣和围巾。
“如果你手里还有现金,就尽快花出去吧。或者多借点钱。”
“等到明年春天,你想借钱的时候,可能就轮不到你了。到时候,全日本的人都会挤破银行的大门。”
加藤一边系围巾,一边走向门口。
“就当是我这个老同学,送给你的一点‘内幕消息’吧。反正这个消息过几天也会通过各种渠道漏给那些财阀的。”
“在这个国家,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先知道的。”
修一站起身,想要送他。
“不用送了。”
加藤摆了摆手。
“让我一个人走走。我想看看这灰色的永田町,还能安静几天。”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的冷风短暂地侵入,很快又被暖气吞噬。
办公室里只剩下修一一个人。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修一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呼啸著灌进来,吹乱了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楼下,几辆黑色的公车正缓缓驶出国会大门,车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残影。
那个灰色的世界看起来依然死气沉沉。
但在修一的眼中,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块砖石,都已经开始躁动。。
那是一个怎样的数字?
它会是最好的助燃剂。
它会添上足以让整个日本都变成一个巨大火炉的燃料。
一旦点火,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传统价值观,都会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剩下的,只有欲望的狂欢。
修一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红色的电话听筒。
那是一条加密的专线,直通文京区本家的书房。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声。
“父亲大人?”
是皋月。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握著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皋月。”
修一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风要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多大的风?”
皋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修一能听出其中那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台风。”
修一回答道。
“而且是超强台风。水闸要开了。
“咔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铅笔被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轻笑。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声。
“终于来了。”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吟唱一首欢快的儿歌。
“父亲大人,看来我们的圣诞节礼物提前到了。”
“把家里的现金都准备好吧。”
“还有,通知银行。我们要借钱。”
“借多少?”
“能借多少,就借多少。”
“哪怕把银座的水晶宫抵押出去,哪怕把本家的地契抵押出去,也无所谓。”
“因为从明天开始,钱就是废纸。”
“我们要用废纸,去换这世上所有的金子。”
修一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听筒,久久没有动弹。
暖气片依然在发出“嘶嘶”的声音。
就像是导火索在燃烧的声音。
那是那个名为“泡沫”的怪兽,正在破壳而出的声音。
窗外,夜幕降临。
永田町的灯光亮了起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它们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一场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水,正在这宁静的夜色下,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