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东京,天空仿佛漏了一个洞。
从月初开始,连绵不断的阴雨就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空气湿度极高,丸之内的柏油路面上泛著一层黏腻的油光,汽车驶过时发出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拖沓。
西园寺实业的办公室里,尽管中央空调正在全力运转,除湿模式开到了最大,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潮湿感依然挥之不去。
修一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大吉岭红茶。
红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看着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敲门的声音传来。修一转过身来,把手中红茶放到桌子上。
“请进。”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权田。
西武国土开发株式会社的开发部次长。
一年前的夏天,在轻井泽的网球场上,就是这个男人,代表西武集团试图收购西园寺家的别墅。
修一心里很清楚,西武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会派一个无脑的蠢货来谈生意。权田的傲慢,更多是一种基于巨大的资本优势所形成的“天然气场”,而非个人的修养问题。
“西园寺议员,别来无恙啊。”
权田挂著职业化的笑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商务礼。
他的态度比一年前要客气一些。毕竟,如今的西园寺家在银座和赤坂的一系列运作,已经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另外,关于西园寺家在金融领域做的动作,西武也收到了些风声。总之,在西武眼中,西园寺家已经从一只蚂蚁进化成一条强壮的狼了——拥有了狩猎的能力,但威胁不大。
“权田次长。”修一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真皮沙发,“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吹来了?如果是为了轻井泽的事,我想我们上次已经谈得很清楚了。卡卡小说徃 更歆嶵全”
“呵呵,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权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语气轻松。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堤会长常说,西园寺家是名门之后,有着我们这些商业集团所没有的底蕴。”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这次来,是为了另一桩生意。也许能成为我们两家创建友谊的起点。”
修一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
《港区麻布十番地块转让意向书》。
“又是买地?”修一放下文件,并没有翻开,“西武集团的版图扩张速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不叫扩张,这叫资源集成。”
权田笑了笑,身体前倾。
“议员先生,我听说您上个月入手了那个著名的‘幽灵屋敷’?那块地虽然也是港区,但你也知道,地形不规整,又是凶宅,商业价值很低。”
“正好,我们堤会长最近在规划‘东京王子饭店’的二期扩建。那块地离我们的主楼不远,虽然建不了主楼,但作为配套设施用地还是很合适的。”
权田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亿日元。”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仿佛在给孩子发糖果。
“您是四亿买进的吧?这才过了一个月,转手就能赚一亿。而且所有的过户税费,西武全包。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利润,西园寺家现在的扩张正好需要现金流,不是吗?”
修一看着那五根手指。
一亿日元的利润。
确实,这很符合商业逻辑。低买高卖,落袋为安。如果修一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这时候已经签字了。
但很可惜,实际上西园寺家并不缺现金流。即使是不算境外资产,如今西园寺家的流动资金也称得上十分充裕。
“权田次长,冒昧问一句。”修一轻轻敲击著桌面,“如果买下来,堤会长打算怎么处理那栋老洋馆?”
“洋馆?”
权田楞了一下,随即微微笑着说。
“虽然我们对老建筑所蕴含的文化价值保持着敬意,但是那房子太老了,维护成本高,而且格局也不适合做商业。规划部的意思是,推平了建一个多层立体停车场,或者做成绿化公园,以提升饭店周边的环境。”
“推平建停车场。”
修一重复著这句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那是京极伯爵的旧邸,是大正浪漫主义的见证。在西武集团眼里,它的价值仅仅是变成一块水泥地,用来停放那些昂贵的进口车。
这没有错。这就是资本的效率。
但这不是西园寺家的道。
“权田次长。”
修一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
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
“请您回去转告堤会长。这一亿日元,我不赚。”
权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西园寺先生,您是嫌少?如果是价格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是钱的问题。”
修一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那块地,我留着有用。我要在那里建一个俱乐部。”
“俱乐部?”权田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在那那种偏僻的坡道上?而且还是凶宅?西园寺先生,做生意不是过家家。您真的觉得,凭您现在的资源,能撑起一个高端俱乐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您应该知道,西武集团看中的地块,如果拿不到手周边的市政规划、道路审批,甚至银行贷款,可能都会变得‘稍微’麻烦一些。这毕竟是东京,堤会长的面子,还是很值钱的。”
这是威胁。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给西武面子,你在东京的生意会很难做。
修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多了一份锐利。
“权田次长,您刚才说,堤会长的面子是通行证。”
修一淡淡地说道。
“但在我看来,面子是互相给的。”
“西武集团有西武的规矩,西园寺家也有西园寺家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权田。
“那块地,我不仅不会卖,而且我会把它建成全东京门槛最高的地方。”
“门槛高?”权田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有多高?高到连我们堤会长都进不去吗?”
修一转过身,看着权田。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那要看堤会长是以什么身份来了。”
“如果是以‘西武集团会长’的身份,想来谈生意、谈收购、或者想来展示他的财力”
修一指了指门口。
“那很抱歉,这里的门不会为他打开。”
“但如果他能卸下那个‘西武天皇’的头衔,仅仅作为一个懂得欣赏的客人,带着对主人的尊重而来。”
“那么,西园寺家随时欢迎。”
权田愣住了。
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骂人,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比骂人还要狠。
这意思是说:在这里,我的规矩比你的钱大。哪怕你是堤义明,到了我的地盘,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好好一个西园寺家。”
权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
“您的这番‘高论’,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会长的。”
他抓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商务面孔。
“不过,西园寺先生,东京的雨季很长。希望您的这把骨头,能扛得住接下来的风湿。”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修一看着关上的门,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毕竟,刚才是在向全日本最有权势的商人宣示“主权”。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皋月漫不经心地抚顺泰迪熊的毛,走了出来。
“父亲大人,刚才的心跳好像加快了哦。”
皋月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被修一拒绝的意向书,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确实有点紧张。”修一苦笑着承认,“毕竟那是堤义明。刚才那番话,虽然留了余地,但也算是驳了他的面子。”
“面子是打出来的,不是给出来的。”
皋月看着窗外的雨幕。
“如果您今天为了五亿日元卖了地,或者因为害怕而妥协。那么在堤义明眼里,西园寺家永远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打发的小角色。”
“但刚才那番话,您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皋月转过头,嘴角上扬。
“西园寺家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哪怕是西武集团,想要进我们的门,也得先学会敲门。”
修一点了点头,眼中的犹疑逐渐消散。
“是啊。既然决定要做,就不能怕得罪人。”
“通知安藤吧。”
修一掐灭了雪茄。
“按照你的想法改图纸。围墙加高,安保升级。”
“另外,把家纹刻在大门上。”
“既然要立规矩,那就把旗帜竖得更鲜明一些。”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麻布十番的那扇门里,有着连堤义明都买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