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三月中旬的东京深夜,窗外依然飘着冰冷的雨丝。雨水被风裹挟著拍打在“西园寺实业”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香气和淡淡的古巴雪茄味。
这是西园寺修一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在深夜处理那些动辄涉及数亿日元的地产文件时,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著金丝眼镜,手中的钢笔在这一份关于“赤坂·粉红大厦”的内装预算表上悬停了很久。
“一张义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要八十万日元”
修一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虽然现在西园寺家不缺钱,但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抢劫的报价,还是让这位受过传统教育的家主感到肉疼。
“父亲大人,那是给等待做美容的贵妇坐的。”
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传来了皋月的声音。
“如果坐得不舒服,她们怎么会愿意掏出一万日元做一次指甲呢?”
皋月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全英文的《华尔街日报》。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长发随意地用铅笔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在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世家千金的精致感。
她的面前,摆着一部黑色的专线电话,听筒被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里面传出轻微的电流声。
那是直通苏黎世和纽约的越洋线路。
修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那张预算表上签了字。
“好吧。既然是你定的规矩,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东京时间,23点25分。
也就是纽约时间,上午9点25分。
距离纳斯达克交易所开盘,还有最后五分钟。
“今晚也是那个弗兰克?”修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皋月对面的沙发坐下。
“嗯。”皋月盯着手腕上的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除了他,我不放心别人操作这么大笔的资金。”
“两千万美元。”
修一念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有些复杂。
按照现在的汇率,这相当于近四十亿日元。这笔钱如果放在东京,足够买下两栋不错的小型写字楼,或者在银座开十家顶级的料理店。
而现在,女儿要把这笔巨款,全部换成一家他听都没听说过的美国公司的股票。
一家没有工厂,没有土地,没有机器,只有一群穿着牛仔裤、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车库里敲敲打打的公司。
“icrosoft”
修一拿起茶几上那份全英文的招股说明书(prospect)。封面上印着那家公司的logo,以及那个长著一张娃娃脸、戴着大框眼镜的创始人的照片。
看起来就像是修一在东大见过的那些沉迷读书的书呆子。
“皋月,”修一指著照片上的人,“你确定要把四十亿日元,押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可不是孩子,父亲大人。”
皋月没有抬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电话机上。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至于我们要买的东西”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将会成为我们通往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铃声。
那是纽约交易大厅特有的背景音。
“iss saionji? are you there?”(西园寺小姐?您在吗?)
弗兰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焦急和亢奋。
皋月拿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她的英语十分流利,没有一丝口音,冷静得像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的资深交易员。
“听着,西园寺小姐。”弗兰克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劝说,“现在场内的气氛很诡异。虽然这只股票的ipo定价是21美元,但很多机构都在观望。毕竟这只是一家软体公司,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太‘轻’了,几乎没有固定资产抵押。如果您现在改变主意,我们还可以去买ib或者通用电气,那才是稳健的选择”
在这个年代,传统的银行家依然迷信“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对于“软体”这种看不见的东西能值多少钱,华尔街的老古董们心里也没底。
皋月打断了他。
“弗兰克,我不是来听你做投资分析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寒意让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都弱了几分。
“我让你准备的账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个分散的离岸账户,为了避免引起监管注意。”
“很好。”
皋月看了一眼手表。
9点30分。
“开盘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下达了指令。
“buy all ”(买进。全仓。)
“不管开盘价是多少,只要有人卖,你就给我吃进。我要在今天收盘前,把那两千万美元全部变成微软的股票。”
“可是如果开盘暴涨怎么办?”
“那就追涨。”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弗兰克,记住我的话。哪怕你今天是花了25块、甚至30块买的,十年后你会发现,这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了弗兰克对交易员大声吼叫下单的声音。
“buy icrosoft! arket order! go! go! go!”
修一坐在旁边,听着那异国他乡传来的疯狂呐喊声,感觉有些恍惚。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
就在这杯茶慢慢变凉的时间里,四十亿日元的财富,正在变成一堆漂浮在太平洋彼岸的数据。
没有地契。没有钥匙。没有那沉甸甸的实物感。
这就是新时代的玩法吗?
“父亲大人觉得不踏实?”
皋月挂断了电话,重新端起红茶,似乎看穿了父亲的心思。
“确实有点。”修一苦笑了一声,拿起一支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以前买地,至少还能去踩一踩那块土,闻一闻泥土的味道。买这个感觉像是在买空气。”
“空气也是很贵的,如果缺了它就会死的话。”
皋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丸之内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么是‘操作系统’吗?”
修一摇了摇头:“不太懂。是一种机器的零件?”
“可以这么理解。”
皋月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想象一下,如果把以后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比作火车。”
她在横线上画了几个方块。
“那么,微软造的不是火车,也不是上面的货物。”
“他们造的是‘铁轨’。”
皋月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父亲。
“以后,不管你是造电脑的ib,还是用电脑写文章的作家,或者是用电脑算账的会计。只要你想让这列火车跑起来,你就必须跑在微软铺的铁轨上。”
“每卖出一台电脑,就要给他们交一份过路费。”
“而且,这还是全世界通用的铁轨。没有国界,没有关税,只要一张软盘,就能把这份霸权复制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修一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铁轨。
过路费。
这两个词他听懂了。
在旧时代的商业逻辑里,这是最暴利、最稳固的生意。比如控制了苏伊士运河,或者拥有了唯一的铁路干线。
但他没想到,这种逻辑竟然可以套用在那个名为“电脑”的新鲜事物上。
“垄断?”修一试探著问道。
“是的,垄断。”
皋月点了点头。
“而且是合法的、技术性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垄断。”
“我们现在买的,不是一家小公司的股票。我们买的是未来数字世界的‘征税权’。”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儿会如此笃定。
“看来,我也该去学学怎么用电脑了。”
修一自嘲地笑了笑,划燃火柴,点燃了雪茄。
青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升腾而起,与窗外的雨雾交织在一起。
半小时后。
电话再次响起。
“西园寺小姐!”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跑完马拉松,气喘吁吁,但透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疯了!简直疯了!”
“开盘价直接跳到了21美元!然后一路狂飙!买盘太强劲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抢到了筹码!”
“现在的价格是多少?”皋月冷静地问道。
“26美元!而且还在涨!”弗兰克大叫道,“上帝啊,短短半小时,我们就浮盈了20!这比抢银行还快!”
修一的手一抖,长长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半小时。
也就是八亿日元?
他在银座买那栋楼,跟那些官僚喝酒赔笑,费尽心机搞翻新,预期的利润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而现在,仅仅是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喝了杯茶
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吗?
这就是女儿所说的“新世界”吗?
“继续持有。”
皋月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仿佛那八亿日元只是地上的尘土。
“不要卖。一股都不要卖。”
“可是”弗兰克似乎想建议落袋为安。
“弗兰克。”
皋月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听着,弗兰克。我要你把这些股票全给锁进保险柜里。这是西园寺家的‘传家宝’,你明白吗?”
“哪怕明天它跌到零,也不许卖。除非我死了。”
“明白。”弗兰克虽然不理解,但客户就是上帝,尤其是这种能让他赚取巨额佣金的上帝。
挂断电话。
办公室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单调地响着。
修一看着女儿。
此刻的皋月,正趴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华尔街日报》,似乎对刚才发生的财富神话毫无留恋。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弱。
但在修一的眼中,她的背影却变得无比高大,甚至有些陌生。
“皋月。”
修一掐灭了雪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父亲大人?”皋月抬起头,眼神清澈。
“没什么。”
修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只是觉得爸爸好像真的老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了家族复兴而奋斗,在银座买楼,在名古屋裁员,在贵族院周旋。他以为这些才是实打实的基业。
但今晚,他才发现,自己拼命垒砌的砖瓦,在女儿构建的那个宏大版图里,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她正在建造一艘船。
一艘名为“诺亚方舟”的船。
当泡沫破裂、洪水滔天的时候,那些土地和工厂可能会沉没,但这些看不见的数据和股权,将会载着西园寺家,驶向下一个世纪。
“父亲大人一点都不老。”
皋月放下报纸,伸出手,抱住了修一的腰,把脸埋在父亲温暖的羊绒衫里。
“您是船长啊。”
她轻声说道,声音软糯。
“我是负责看海图的领航员。但掌舵的,永远是父亲大人。”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抱紧了女儿。
是啊。
不管她是天才还是妖孽,她终究是自己的女儿。
这就够了。
“好了,很晚了。”
修一拍了拍女儿的背。
“回家吧。藤田大概已经把夜宵热了第三遍了。”
“嗯。”
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穿上鞋子。
父女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感应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一关上沉重的红木办公室门。
门后,那部黑色的电话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它刚刚连接了两个世界。
旧世界在雨夜中沉睡,新世界在电波中苏醒。
而西园寺家,已经拿到了那张最昂贵的船票。
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传来。
修一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和女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皋月。”
“嗯?”
“是呀。”皋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而且是一只很饿很饿的霸王龙。”
“那我们是什么?”修一好奇地问。
皋月想了想。
“我们是骑在霸王龙背上的”
她歪了歪头。
“驯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