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古屋的雪停了。
清晨的阳光反射在厚厚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那个曾经日夜轰鸣的巨兽仿佛在昨夜的那场清洗中被抽干了血液,此刻正瘫痪在白茫茫的荒原上。
二楼的会议室里,空气干燥而沉闷。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年轻人。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偶尔有人的目光碰到坐在主位上的西园寺修一,便像触电般迅速移开。
昨天发生在操场上的那一幕,至今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那些拿着十五个月工资欢天喜地回家的老工友,还有那个背影佝偻、被扔进雪地里的前厂长小野寺。
修一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目光缓慢地扫过这群幸存者。
“怎么,都很紧张?”
修一放下了茶杯,瓷杯碰到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在座的几个人肩膀猛地一缩。
“不用紧张。”修一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选择留下来,没去领那笔遣散费,就说明你们对西园寺纺织还有期待,或者说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
他从那一叠人事档案中抽出了一份,扔在桌子中央。
“高桥宏。”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衬衫口袋里插著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典型的技术宅打扮。
“是!社长!”高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劈叉。
“我看过你的履历。麻省理工纺织工程硕士,回国后在技术科干了五年。去年你提过一个关于‘柔性生产线改造’的方案,被小野寺厂长驳回了?”
高桥愣了一下,脸色涨红:“是那个方案被批示为‘不切实际’。”
“为什么不切实际?”
“因为因为需要引进德国的数控设备,成本太高。而且”高桥咬了咬牙,“而且如果上了新设备,那些老练的熟练工就没用了。小野寺厂长说,这是在革大家的命。”
修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些熟练工已经拿着钱回家过年了。”
修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高桥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让你当厂长,你有办法让这个工厂活下来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都听得见。
高桥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厂长?他?一个在技术科坐冷板凳的边缘人?
“我”高桥吞了吞口水,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机会。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写字板前,拿起一只马克笔。
“社长,既然您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高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下降的曲线。
“现在的汇率是190。按照这个趋势,明年可能会破160。在这种汇率下,我们在国内生产任何低附加值的成衣,都是死路一条。不管怎么压缩成本,日本的人工和电费摆在这里。”
他在曲线下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所以,我的建议是——放弃量产。”
“我们要转型做‘高精尖’。利用我们现有的专利技术,专门生产高强度的工业滤布、医用人造血管基材,还有航空座椅面料。这些东西的技术门槛高,受汇率影响小,而且利润率是衬衫的十倍!”
高桥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笔在白板上敲得啪啪作响。
“只要给我两亿日元的研发资金,我有信心在一年内拿出样品!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纺织厂,而是材料科技公司!”
周围的几个技术员纷纷点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是属于工程师的浪漫,是用技术征服市场的宏大叙事。
修一静静地听着。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教科书式的转型方案。很多日本企业在这次升值危机中都是这么干的——向产业链上游爬升。
但是。
这太慢了。而且,风险太高。
西园寺家现在需要的是快速回笼资金,去抢占地产和金融的高地,而不是把宝贵的现金流投进一个名为“研发”的无底洞,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皋月。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正趴在桌子上,用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仿佛对大人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皋月,”修一轻声问道,“你觉得高桥叔叔的想法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上。他们早就听说,这位大小姐深受家主宠爱,但在这个严肃的商业会议上问一个孩子的意见,是不是太儿戏了?
皋月停下笔。
她吹了吹纸上的橡皮屑,然后拿起那张画,举了起来。
那是一幅简单的简笔画。
画上既不是什么高科技的滤布,也不是复杂的航空材料。
那是一件t恤。
纯白色的,圆领的,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的t恤。
在t恤旁边,还画著一条牛仔裤,以及一双帆布鞋。
“高桥叔叔说得好深奥哦。”皋月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可是,如果工厂变成了做‘材料’的,那我们穿什么呢?”
高桥愣了一下,耐心地解释道:“大小姐,衣服可以去买别的工厂做的嘛。我们做更高级的东西。”
“可是,别的工厂做的衣服好贵啊。”
皋月指著自己身上的羊毛衫。
“这件衣服在银座要卖两万日元。我的同桌铃木同学,她爸爸的工厂也快倒闭了,她妈妈今年都不给她买新衣服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那张画走到高桥面前。
“高桥叔叔,您去过美国留学对吧?”
“是,是的。”
“那您在美国的时候,那些大学生哥哥姐姐们,平时都穿什么呀?”
高桥回忆了一下:“呃就是t恤,牛仔裤,卫衣。很随便的。”
“对呀!”皋月用力点了点头,“我在电视上也看到,美国人好像不太喜欢穿那种很复杂的衣服。他们喜欢这种”
她指著画上的白t恤。
“简单,舒服,坏了就扔也不心疼的衣服。”
“如果”
皋月的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如果我们能做出一种衣服,质量很好,怎么洗都不变形,但是价格只有银座的十分之一比如,一件t恤只要500日元。”
“500日元?!”
高桥惊呼出声,“不可能!光是棉纱的成本都不止这个数!再加上人工、水电、运输在日本根本做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修一追问道。
“除非是在那种人工几乎不要钱的地方。”高桥下意识地说道,“比如东南亚,或者华国。”
“那就去华国。”
皋月脱口而出。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高桥呆住了。修一也眯起了眼睛。
“去华国?”高桥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那边刚开放没几年,基础设施很差,也没有熟练工”
“没有熟练工,可以教。”
皋月把那张画拍在桌子上,语气突然变得不像个孩子,而像个独断专行的暴君。
“高桥叔叔,您是技术专家。教人踩缝纫机,应该比研发人造血管简单吧?”
她指著那件白t恤。
“我们不需要他们做复杂的西装,也不需要他们做精美的和服。我们就让他们做这个。”
“只要把布料裁好,缝起来。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哪怕是猴子,训练三个月也能学会。”
“因为款式简单,所以可以大规模生产。因为规模大,所以成本可以压到极致。”
皋月抬起头,看着修一。
“父亲大人,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quantity has a quality all its own’(数量本身就是一种质量)。”
“既然日本人没钱买贵的衣服了,那我们就卖给他们最便宜的。不仅卖给日本人,还要卖给美国人,卖给全世界。”
“这不是‘低端’,而是‘基础’。”
修一看着女儿。
他想起了那天在茶室里,皋月提到的“s-style”计划。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构想,但现在,当这个构想被具象化为一件500日元的t恤时,他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高桥君。”修一转过头,看向依然处于震惊中的高桥宏,“你觉得,技术是为了什么?”
高桥愣住了:“为了为了造出更好的产品?”
“不。”
修一摇了摇头。
“技术是为了赚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厂区。
“你刚才说的转型方案,确实很诱人。但西园寺家等不起一年(其实可以)。我们需要现金,大量的、快速流动的现金。”
“传我的命令。”
“第一,保留第三车间的‘西阵织’生产线,作为家族的门面。这部分的老师傅,一个都不许动。”
“第二,除第三车间外,所有的织布机、染色机、缝纫机全部打包出售。联系二手设备商,或者直接卖废铁。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厂房变空。”
“第三”
修一走到高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桥宏,我任命你为西园寺纺织的新任厂长。但我不需要你在实验室里搞研发。”
“我要你组建一个考察团。带上图纸,带上翻译,带上你对纺织的所有知识。”
“去华国。”
“去上海,去广东,去任何有人愿意干活的地方。”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给我找到一家能生产这种白t恤的代工厂。成本必须控制在”
修一伸出三根手指。
“200日元以内。”
高桥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放弃百年的制造基业,变成一个纯粹的品牌商和贸易商。而且还是去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
但他看着修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出自12岁女孩之手的涂鸦。
一种莫名的战栗感从脊椎升起。
那是见证历史的预感。
如果不做,他也就是个普通的工程师,或许过几年也会被裁员。
但如果做了
“是!社长!”
高桥猛地鞠躬,声音大得在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声。
“我这就去准备!三天内不,明天我就能拿出考察方案!”
修一点了点头。
“去吧。资金方面不用担心。我会让东京那边给你开一张特别支票。”
会议结束了。
年轻的技术员们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虽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条路。
会议室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着白t恤的纸。
“皋月,”他看着那稚嫩的笔触,“你真的觉得,大家会穿这种东西吗?”
在这个崇尚名牌、讲究个性的泡沫前夜,这种毫无特色的衣服,简直就是廉价的代名词。
皋月收拾著自己的彩色铅笔,动作慢条斯理。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么是‘流行’吗?”
“流行?”
“流行就是一阵风。今天吹东风,大家就穿阿玛尼;明天吹西风,大家就穿香奈儿。”
皋月把最后一只红色的铅笔放进笔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但是,风总会停的。”
“当风停了,大家感觉到冷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只有这种最简单的棉布,才能给他们最真实的温暖。”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而且,正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它才拥有一切。”
“它是一张白纸。穿的人是谁,它就是什么。”
修一看着女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
他突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比那份几十页的技术改造方案要沉重得多。
那是通往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走吧,父亲大人。”皋月在门口回过头,“我想去吃名古屋的鳗鱼饭了。”
“好,好。”
修一收起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积雪开始融化,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屋檐滴落。
滴答。滴答。
那是旧时代消融的声音,也是新世界破土而出的前奏。
西园寺纺织的烟囱彻底熄灭了。
但在海的那一边,一颗名为“s-style”的种子,正准备在另一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