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堂与地狱(1 / 1)

九月底的东京,雨下得没完没了。

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而是阴冷的、黏腻的秋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在西园寺本家的书房里,空气却干燥而温暖。

壁炉里燃著上好的橡木,橘红色的火光在铜质的挡火板上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修一坐在书桌前,手边放著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并没有喝茶。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账簿上。

那上面的数字,是用黑色的钢笔水写下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流动资金:76亿日元(不包括境外美元)

短短一周。

从广场饭店那个签字仪式开始,美元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来。。

这一周里,全日本的出口商都在哀嚎,通产省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各大报纸的头条全是“日元升值萧条”的恐怖预测。

但在西园寺家的这个书房里,这一切都意味着一场无声的狂欢。

修一拿起钢笔,在一个数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刚刚平掉了一半空头仓位后,落袋为安的现金数额。这笔钱,不仅填平了之前所有的银行贷款和抵押债,还剩下了足以买下半个银座街角的盈余。

“太疯狂了”

修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水晶吊灯。半个月前,他还在为了保住这盏灯而彻夜难眠。现在,他甚至觉得这盏灯有些太暗了,配不上西园寺家如今的身价。

这种从地狱一步跨入天堂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

“父亲大人。”

书房角落的沙发上,传来翻书的声音。

皋月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捧著一本画册。她穿着一身乳白色的棉质长裙,长发随意地披散著,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您已经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五遍圈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纸都要被划破了。”

修一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合上账簿。

“咳我只是在确认。”修一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毕竟,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是不小。”皋月翻过一页画册,语气平淡,“但也只不过是刚开始而已。晓税s 唔错内容”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大人,钱只是子弹。如果不打出去,放在库房里是会生锈的。”

修一点了点头。经过这一役,他对女儿的判断已经到了盲信的地步。

“放心。我已经让财务部成立了那个‘西园寺实业’的资产管理课。接下来,我们会按照计划,去‘捡垃圾’。”

说到“捡垃圾”三个字时,修一的眼神冷了一下。

那些即将破产的工厂,那些因为还不起贷款而被银行拍卖的地皮,还有那些走投无路的落魄名门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寒冬里,西园寺家将扮演秃鹫的角色。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嘈杂的吵闹声,即使隔着厚重的橡木门和地毯,也能听到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修一皱了皱眉,放下了茶杯。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按铃叫管家,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大哥!大哥救我!”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西园寺健次郎。

但他此刻的样子,恐怕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那套曾经在大坂奠基仪式上闪闪发光的银灰色西装,此刻全是泥浆和褶皱,领带歪在一边,活像是上吊用的绳索。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混杂着雨水、泪水,还有不知道在哪蹭到的油污。

更刺鼻的是那股味道。

隔着几米远,修一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发酵般的酒精臭味,那是宿醉未醒又灌了新酒的腐烂气息。

“老爷!对不起!我们拦不住”

老管家藤田带着两个年轻的男仆追了进来,一脸惊慌。佣人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把健次郎架出去。

修一抬起手,制止了佣人的动作。

他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趴在地毯上的弟弟。

那块波斯地毯是祖父留下的,现在被健次郎身上的泥水弄脏了一大块。

“出去。”修一对佣人们说道,“把门关上。”

藤田看了一眼地上的健次郎,叹了口气,带着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大哥”

健次郎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了两步,抓住了修一的裤脚。他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痉挛。

“救救我真的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健次郎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个美国佬史密斯他是魔鬼!他把律师函发到工厂了!违约金!三倍!还有银行三井和住友今天早上直接冻结了分公司的账户!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修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汇率汇率跌破220了!每一秒钟我都在赔钱!我已经把在大坂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还是不够!大哥,本家有钱对不对?我听说你在东京这边赚翻了!你帮帮我!只要五亿不,十亿!只要把史密斯的嘴堵上,我就能活下来!”

修一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裤脚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两个月前,在大坂的工地上,不可一世地挥舞著,指点江山。

现在,它只是一只乞讨的脏手。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腿,想要把裤脚抽出来。

但健次郎抓得太紧了。

“松手。”修一的声音很轻。

“不松!我不松!”健次郎疯狂地摇著头,“我是你亲弟弟啊!是大嫂丧礼上唯一的亲人啊!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去死!我就死在西园寺家的门口!让全东京的人都看看,西园寺修一是个多么冷血的哥哥!”

这是威胁。

也是无赖最后的撒泼。

坐在角落里的皋月,合上了手里的画册。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在前世,或者是在几个月前,修一或许会心软。因为他是个极其看重“体面”和“亲情”的旧派贵族。

但现在,他应该已经初步成为一个合格的资本家了。

皋月很自信自己对修一的调教,饶有兴致地看着修一准备怎么应对。

只见修一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刚签发了购买瑞士法郎债券的指令。

“健次郎。”

修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几个月前,在家族会议上,健次郎为了争夺新工厂控制权而签署的《独立经营协议》。

他把文件扔在地上。

白色的纸张飘落在污浊的地毯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泥水。

“你自己看看。”修一指著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上面写着什么?”

健次郎愣住了。他看着那熟悉的印章,那个他当时得意洋洋盖下去的印章。

“‘分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本家仅对初始启动资金承担有限担保责任,不对后续经营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修一冷冷地背诵著那段条款。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这就是你要的权力。”

“我曾经给过你选择,是你没选对罢了。”

健次郎呆滞了片刻,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把文件撕得粉碎。

“那是废纸!那是你设的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指著修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日元要升值!你那个时候就知道那个合同是毒药!你故意让我签的!你想害死我!”

修一看着狂吠的弟弟,依旧没有半分愤怒的神情。

“我害你?”

修一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那天在大阪,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产能不足?皋月是不是提醒过你违约金太高?是你自己被贪婪蒙了心,听不进人话。”

“西园寺家不需要赌徒,尤其是那种输了赖账的赌徒。”

修一转过身,背对着火光,他的影子投射在健次郎身上,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回去吧,等著破产清算。”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会出钱买下你那个工厂的残骸。至于你欠的一屁股债你自己去和债主解释。”

“不——!”

健次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冲向修一。他的理智已经崩断了,他想打人,想杀人,想把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

“砰!”

还没等他碰到修一,书房的门再次被撞开。

一直在门口守候的藤田带着两个强壮的男仆冲了进来,一把按住了健次郎。

“放开我!我是常务!我是西园寺家的人!”

健次郎拼命挣扎,像是一头待宰的猪。

“拖出去。”

修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他甚至懒得再看弟弟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账簿。

“以后没有预约,不许这个人进大门一步。”

“是,老爷。”

藤田鞠了一躬,对着男仆使了个眼色。

两个男仆架起健次郎,把他往外拖。健次郎的双脚在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哭喊著。

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修一看着地毯上的污渍,皱了皱眉。

“藤田,把地毯换了。”

“是。”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皋月,此时站了起来。

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父亲大人,心疼吗?”

修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疼。”

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只是觉得有些吵。”

西园寺本家的主楼梯,是一座宽大的红木旋转楼梯。

健次郎被两个男仆架著,一路拖到了玄关。

他还在挣扎,还在哭嚎。他的鞋子掉了一只,袜子湿漉漉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就在他即将被扔出大门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二楼的回廊上。

皋月正站在那里。

她没有开灯。走廊里显得有些昏暗,只有一楼玄关的水晶灯光斜斜地照上去,勾勒出她娇小的轮廓。

她穿着洁白的睡裙,裙摆处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怀里还抱着那只棕色泰迪熊。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水里的健次郎。

健次郎几乎无法在她脸上捕捉到任何神情。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车轮碾死的青蛙,或者是一张被揉皱了扔进垃圾桶的废纸。

平静。

绝对的、残酷的平静。

健次郎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喊皋月的名字,想求这个平时看起来最乖巧的侄女帮他说句话。

但他看到了皋月的嘴角。

那里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起。

那是一个微笑。

甜美,纯真,却让健次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那个微笑在说:

“叔叔,地狱冷吗?”

皋月抬起一只手,抓着泰迪熊的小爪子,对着健次郎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把他扔出去!”藤田的声音响起。

大门打开。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灌了进来。

健次郎被无情地扔进了雨中。他摔在泥泞的碎石路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砰!”

厚重的柚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断头台落下的声音。

将天堂与地狱,彻底隔绝。

二楼回廊。

皋月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泰迪熊。

“你看,小熊。”

她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垃圾清理干净了。”

她转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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