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东京,台风“马莉”正在太平洋洋面上积蓄着力量,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湿度极大,名贵的实木家具表面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黏腻冰冷。
西园寺家书房的厚重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
西园寺修一坐在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此刻像是一张刑椅。
桌上没有摆放茶具,只有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水晶烟灰缸,和一台正在不断吐出报价单的传真机。
“滋——滋——”
传真机又吐出了一张热敏纸。
修一伸手扯下,动作快得有些粗鲁。
又涨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汇率板上微不足道的波动。。
修一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自从7月份在大阪决定“梭哈”以来,这两个月简直是地狱。
美元并没有像皋月预言的那样立刻下跌,反而因为美国公布的二季度gdp数据好于预期,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韧性。它像是一头倔强的公牛,顶着所有看空者的压力,顽强地往上冲。
“还要涨吗”
修一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是不是被那个荒谬的“大坝理论”洗脑了?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在唱多美元,凭什么一个12岁的孩子能看准?
如果赌输了,不仅仅是破产。
西园寺家百年的声誉,祖先留下的宅邸,甚至死后能不能进祖坟,都是问题。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炸响。
在死寂的书房里,这铃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修一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秒钟,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睁开眼时,那个焦虑、恐慌的赌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园寺家主冷硬的面孔。
“我是西园寺。”
“大哥!是我,健次郎!”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和健次郎亢奋的大嗓门,“你还在东京那个发霉的老宅子里待着吗?大阪这边可是热火朝天啊!刚才又有两辆卡车把货拉走了,史密斯先生高兴得刚才还要请我去喝花酒呢!”
修一将话筒拿远了一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吗。那是好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大哥,不是我说你。”健次郎的声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得意,“听族里的长辈说,你最近把千叶的那块地皮抵押了?还有大阪的两个仓库也卖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实业这么赚钱,你把钱抽走去干嘛?去填那个虚无缥缈的金融窟窿吗?”
修一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又是这些话。这段时间,家族里的长老们轮番轰炸,质疑他挪用公款,质疑他要把家族带入深渊。
“健次郎。”
修一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弟弟。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寒意。
“你要弄清楚,我才是家主。”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一下。
“家里的资产怎么配置,什么时候轮到分家来指手画脚了?你既然签了那个对赌协议,就管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果11月交不出货,别指望本家会拿出一个子儿来救你。”
“你”健次郎气结,“好!好!到时候我赚得盆满钵满,你别眼红就行!你会后悔的!”
“嘟——嘟——”
电话挂断。
修一慢慢放下听筒。他依旧挺直著背脊,维持着那个威严的姿势。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一阵阵忙音,他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瘫软在椅子上。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咔哒。”
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打着——他的手在不停地抖。
并不是因为怕健次郎,而是健次郎刚才无意中戳中了他的痛处——“虚无缥缈的金融窟窿”。
是的,那就是个窟窿。每天都在吞噬著家族的血液。
窗外,风声渐紧。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台风的前锋已经到了。
深夜两点。
暴雨如注。
整个东京都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树木在风中悲鸣,仿佛世界末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修一还没有睡。他根本睡不着。
他面前摆着一本账簿。上面的赤字触目惊心。瑞士那边的保证金账户已经发出了黄灯预警。如果美元再涨一个点,就需要追加保证金,否则就会被强制平仓。
要想追加保证金,就得卖掉这栋祖宅。
这栋房子
修一抬起头,环视著这个昏暗的房间。墙上挂著曾祖父的画像,书架上摆着父亲生前最爱的古董花瓶。
真的要为了一个赌局,把这一切都搭进去吗?
“叮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那部专门用来联系海外的红色专线。
修一看着那部电话,就像看着一条毒蛇。
他知道是谁。苏黎世的客户经理,弗兰克。
这种时候打来,只有一种可能。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要面对现实。不接,明天早上可能就会看到爆仓的通知。
修一的手伸向电话,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账簿上,晕开了那行鲜红的数字。
“如果你现在平仓,还能剩下一半的家产。”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至少还能保住这栋房子,还能让皋月过上富足的生活。承认失败吧,修一。你不是那种天才,你只是个普通的庸人。”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
修一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听筒。他想拿起来,告诉弗兰克:平仓吧。我不玩了。这太疯狂了。
“吱呀——”
这时,门开的声音打断了修一的胡思乱想。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昏黄的光线切入了黑暗的房间。
修一像是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孩子,猛地缩回手,慌乱地转过身。
皋月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托盘上放著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外面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皋月?”修一的声音干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打雷了,睡不着。”
皋月走进房间,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她走到书桌前,放下牛奶。并没有看那一直在响的电话,也没有看桌上凌乱的报价单。
她的目光落在了修一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被烟熏得焦黄。
“是瑞士那边打来的吗?”皋月轻声问道。
修一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女儿面前,早已没有了秘密。
“他们大概是来催保证金的。”修一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皋月,爸爸可能撑不住了。那个大坝,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坚固。”
他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平仓,虽然会亏掉大阪的工厂和千叶的地,但至少这栋房子还能保住。我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就是他的底线。他可以输掉野心,但他绝不能输掉女儿的未来。
他可以忍受自己失去一切,家产、名誉、地位,这些都不重要,但唯独自己的女儿,他是绝对会堵上性命去守护的。
皋月没有说话。
她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父亲身边。
她伸出小手,从父亲的指间抽走了那支已经燃尽、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她把那张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平铺在桌面上,盖住了那些红色的赤字。
那是一张手绘的日历。
九月。
上面的每一个日子都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半个月。
在9月22日那一天,画著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旁边写着一行英文:judgnt day(审判日)。
“还有17天。”
皋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12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风浪的老船长。
“父亲大人,您知道为什么黎明前最黑吗?”
修一愣愣地看着那张日历。
“因为太阳就要出来了。它在积蓄力量,要把所有的黑暗都撕碎。”皋月伸出手指,按在那个红色的骷髅头上。
“美国人已经等不及了。竹下登先生的专机下周就要起飞。剧本已经写好,演员已经就位。”
“可是”修一指著那部还在响的电话,“如果在这17天里,它再涨哪怕一点点”
“那就让它涨。”
皋月打断了父亲。
她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修一感到陌生的火焰。那不是疯狂,那是绝对的、近乎神性的理智。
“父亲大人,我们现在就像是在海底憋气。”
“肺很疼,脑子很晕,感觉快要死了。只要浮上去换一口气,就会很舒服。”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浮上去,之前憋的气就全白费了。我们就只能抓到几只小虾米。”
皋月抓住了修一的大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力气大得惊人。
“您想做一辈子的庸人吗?您想看着健次郎那种蠢货在您面前耀武扬威吗?您想以后西园寺家只能靠变卖古董苟延残喘吗?”
修一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想。
他做梦都不想。
“如果输了”修一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输了,”皋月突然笑了,笑得灿烂而天真,“那我们就去深川的贫民窟租个只有六叠大的小房子。父亲去码头扛大包,我去给人家缝衣服。只要我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这句看似幼稚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修一心中最后的恐惧。
是啊。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无所有。
但他本来就是抱着“复兴家族”的执念才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不能复兴,守着这栋空荡荡的豪宅当个没落贵族,和去贫民窟有什么区别?
死守着所谓的“体面”,才是最大的懦弱。
电话铃声突然停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雨的咆哮声。
修一看着女儿。
在闪电的映照下,她那瘦弱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她都不怕,自己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怕什么?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丹田升起,流遍全身。
那是一种彻底放下的轻松感,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的焦虑、恐慌、犹豫,在这一刻,统统被烧成了灰烬。
修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你说得对。”
修一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低沉、浑厚。
他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青色的烟雾在台灯下缭绕升腾。
“既然已经坐在了赌桌上,哪有把筹码往回拿的道理。”
修一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拨回了那个号码。
皋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背影。她知道,那个优柔寡断的“守成之主”死了。从今夜起,站在这里的,是西园寺财阀的“初代暴君”。
“我是西园寺。”
电话接通了,修一的英语流利而冰冷。
“弗兰克,不用废话。我不需要平仓。”
“保证金?明天我会把东京最后两块地皮的抵押款汇过去。”
“另外,如果汇率再涨”
修一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那就给我继续加空!我要加到你不敢接为止!”
“记住,弗兰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咔嚓。”
电话挂断。
修一转过身,看着皋月。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红血丝,但那种惶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光芒。
“去睡吧,皋月。”
修一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这里交给爸爸。哪怕天塌下来,爸爸也会顶着。”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安礼。
“是,父亲大人。”
她拿起空了的牛奶杯,转身走向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修一正站在窗前,伸手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下,照亮了他孤傲的身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直面著窗外的狂风暴雨,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
黎明前的黑暗确实可怕。
但只要熬过去,即便是地狱,也会开出花来。
皋月关上门,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晚安,我的暴君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