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东京像是一口煮沸了的铁锅,柏油路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焦油味,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山叶屋 醉芯蟑結庚欣快
但在长野县的轻井泽,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特急列车“浅间号”穿过最后一条隧道,窗外的景色瞬间从钢筋水泥变成了郁郁葱葱的落叶松林。空气中那种特有的、混合著苔藓与松脂的清凉气息,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西园寺家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车站。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站前广场,沿着林荫道向旧轻井泽的深处驶去。
这里的路并不宽,两旁全是高耸入云的水杉。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可见那些有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西式别墅。它们大多是明治、大正时期由外国传教士和日本华族修建的,木质的墙板被岁月侵蚀成深褐色,屋顶上覆盖著厚厚的青苔。
这里是“老钱”的领地。寂静,阴翳,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
“还是这里舒服啊。”
西园寺修一降下车窗,深吸了一口凉气。他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那张在东京时刻紧绷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惬意。
皋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圆顶草帽。
“父亲大人,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绿意,轻声说道。
“是吗?你喜欢就好。”看着女儿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修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最近东京的天气热的不行,修一特意抽时间出来带女儿来到轻井泽避暑。
车子拐过一个弯,一座二层楼的木造洋房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西园寺家的别邸“听松山庄”。它建于昭和初期,虽然不如现在的豪华酒店那样设施现代化,但全馆十数位佣人的服务绝对不会比现代设施的体验差到哪里去。而且山庄隐匿在山林当中,其静谧幽静的氛围绝不是东京那钢铁森林能比得上的。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惊起了一群林中的飞鸟。
修一皱了皱眉:“那是哪里在施工?我记得这附近是限建区,不允许盖高层建筑的。”
前排的管家藤田回过头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老爷,是西武集团。他们买下了后面那座山头,说是要扩建王子饭店的滑雪场和度假村。那个工程已经搞了半年了,连晚都在运土方。”
“西武”
修一念叨著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堤义明。
这个名字在1985年的日本,代表着绝对的财富与权力。作为西武集团的掌门人,他拥有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甚至被美国《福布斯》杂志评为了“世界首富”。
如果说西园寺家代表着正在腐朽的旧贵族,那堤义明就是那个挥舞著钞票、要把旧世界推平的新皇帝。
皋月下了车,站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
她抬头看向远处。透过树梢,可以隐约看到那边巨大的塔吊,以及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prce hotel”招牌。
那种刺眼的白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补丁,强行贴在了这片古老的森林上。
“真是贪婪啊。”
皋月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现在的堤义明还在疯狂囤地。他以为土地永远会涨,以为只要把日本的山都买下来,就能创建一个永恒的帝国。
很快,他就会知道了。再过五年,这些他引以为傲的土地,会变成勒死他的绞索。
下午三点。
按照惯例,修一要去附近的网球场活动一下筋骨。
轻井泽的网球场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明仁皇太子就是在这里遇到了美智子妃,上演了灰姑娘的童话。从此,这里就成了上流社会社交的核心舞台。
皋月换了一身白色的网球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她并不打算打球,只是坐在场边的遮阳伞下,喝着柠檬水,看着父亲和几个老朋友挥拍。
“那是西园寺先生吧?听说他最近在大阪搞得很大啊?”“哪里,那是他弟弟在搞。听说西园寺家现在也是外强中干”
隔壁桌的闲言碎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花哨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们的球技很烂,但嗓门很大,谈论的话题三句不离“地价”和“融资”。
皋月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自从大仓雅美的事情后,她对这种暴发户的气息已经有了免疫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径直走进了网球场。
在大家都是运动装的场合,这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目光在场内扫视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刚刚下场休息的修一。
“西园寺修一先生?”
男人走了过去,并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鄙人权田,是西武国土开发株式会社的开发部次长。”
修一正在擦汗,听到“西武”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的:“有何贵干?”
权田脸上挂著职业化的笑容,那种笑容里透著一股大财团特有的傲慢。
“是这样的,西园寺先生。关于您名下的‘听松山庄’,我们社长非常有兴趣。”
权田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头,“我们计划将这一片的别墅区进行整体规划,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级的温泉度假村。您的别墅正好位于我们规划的中心景观带上。”
修一愣住了。
他是来避暑的,不是来谈生意的。更何况,那是祖产。
“我不卖。”修一将名片随手放在桌子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那是祖父留下的房子,西园寺家还没有穷到要卖祖屋的地步。”
权田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他并没有生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簿。
“西园寺先生,请不要急着拒绝。”权田打开笔帽,语气充满诱惑,“我们调查过,那栋别墅现在的市场评估价大概是八千万日元。但是,堤社长说了,因为位置关键,我们愿意出双倍。一亿六千万。”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球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亿六千万日元。在1985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哪怕是在东京买一套豪宅也绰绰有余。
权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眼中的得意更盛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尤其是对于这种没落的旧华族来说。
“怎么样?这个价格很有诚意吧?”权田晃了晃手里的笔,“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开支票。”
修一握著水瓶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羞辱。对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仿佛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权田先生,”修一压抑著怒火,声音低沉,“我说过,我不卖。请回吧。”
“两亿。”
权田直接报出了一个新的数字,打断了修一的话。
“西园寺先生,做人要识时务。这一片的开发计划已经批下来了。到时候周围全是工地,您的别墅夹在中间,恐怕也没什么度假的心情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修一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局面即将僵持的时候。
“两亿日元?”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皋月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迈著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她站在父亲身边,仰起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权田。
“叔叔,您的算术好像不太好呢。”
权田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呀。”皋月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栋别墅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负责照顾的。”
她走到权田面前,伸出手指,指了指权田身后的那片山林。
“叔叔,您知道为什么我的祖父要把别墅建在那里吗?”
权田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口井。”皋月的声音变得有些神秘,“祖父说,那是‘龙眼’。西园寺家的气运,全靠那口井养著。如果您把那里填了,盖成酒店”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这股气没地方跑,就会变成‘煞气’哦。听说西武集团最近在别的地方开工也经常遇到怪事如果这里再出点什么问题,堤社长大概会很不高兴吧?”
权田愣住了。
生意人,尤其是搞房地产的,最迷信风水。虽然他觉得这小丫头是在胡扯,但看着皋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点发毛。
“而且,”皋月话锋一转,指了指权田手里的支票簿,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嫌弃,“两亿日元?那种沾满了水泥灰尘的钱,我们家要是收了,祖父大概会气得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吧?”
“噗嗤。”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权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黄毛丫头用这种神神叨叨的话给怼回来。
“好好!”权田咬著牙,收起支票簿,“既然西园寺家这么‘念旧’,那我们就走着瞧!等到时候周围都被高楼围住了,我看你们还怎么‘养气’!”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连公文包的扣子都忘了扣好。
修一看着权田狼狈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女儿。皋月正若无其事地吸著吸管里的柠檬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皋月,”修一无奈地笑道,“什么龙眼、煞气你从哪本书上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叫‘魔法打败魔法’。”皋月眨了眨眼,“跟这种满脑子只有钱的人讲情怀是没用的,但跟他们讲‘倒霉’,他们比谁都信。”
修一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不过,两亿啊”修一感叹了一句,“如果是几年前,我可能真的会动心。”
“两亿算什么。”
皋月放下杯子,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塔吊,眼神变得冰冷。
“父亲大人,那块地,我们以后会买回来的。”
“不是两亿。”
“两千万足矣。”
夜幕降临。
轻井泽的夜晚凉如水。
听松山庄的二楼露台上,修一和皋月躺在藤椅上乘凉。
周围的森林里,虫鸣声此起彼伏。但如果不看远处,这里确实是世外桃源。
然而,只要稍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几公里外,王子饭店扩建工地上那彻夜不熄的探照灯。那强烈的白光刺破了夜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惨淡的灰白色。
“堤义明真是个疯子。”
修一摇著蒲扇,看着那片灯火,“听说他还要买下东京塔周边的地,还要去买夏威夷,买巴黎。他的钱好像永远花不完。”
“那是银行的钱,不是他的钱。”
皋月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被灯光遮蔽得有些黯淡的星空。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地价贵吗?”
“当然贵。”修一说道,“东京的地价已经涨得离谱了,连这里都翻了一倍。”
“不,还不够贵。”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令人战栗的笃定。
“现在的涨,只是前菜。等那个‘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死了,政府为了救命,会疯狂地印钞票,把利息降到零。”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到时候,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大家手里拿着钱,却不敢投实业,只能去买地,买股票。那才是真正的疯涨。”
修一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是不是也该买点地?”
“现在不买。”
皋月侧过头,看着父亲。
“我们在等。等那场洪水把所有人都淹死,等地价涨到天上去,然后再重重地摔下来。”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工地。
“就像那个工地。现在它有多亮,以后它就会有多黑。”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片废墟上,用我们做空赚来的美金,去捡那些带血的筹码。”
修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远处那座象征著“世界首富”权势的灯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只有12岁的女儿。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灯塔的光芒,似乎并没有女儿眼中的光芒来得长久。
“西园寺实业”修一突然念出了那个名字,“等到那一天,我们也要盖这么大的酒店吗?”
“不。”
皋月闭上眼睛,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我们不用盖酒店。很快,就会有人用白菜价求着我们买下的。”
“让别人去流汗,去承担风险。我们只要坐在那里,听金币落袋的声音就好。”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金币在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