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东京,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初夏的味道。
圣华女子学院的深处,有一座被爬山虎覆盖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小楼。这里被称为“白蔷薇之馆”,是学院特许给高年级学生以及“有身份”的学生使用的休息沙龙。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拼花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和细微的尘埃。
这里是淑女们的战场。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地方,座位的位置、茶具的品牌、聊天的话题,甚至是一块饼干的产地,都代表着无形的阶级。
靠近壁炉的一张圆桌旁,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分。
“这是我爸爸特意让人从巴黎的‘马克西姆’餐厅空运过来的甜点哦!据说只有客户才能订到呢。”
大仓雅美穿着改短了裙摆的校服,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大声地炫耀着桌上那几盒包装精美的马卡龙。
在1985年的日本,这种色彩斑斓的法式杏仁小圆饼还是极其稀罕的奢侈品。
围在她身边的四五个女生发出了夸张的惊叹声。
“不愧是大仓同学!太厉害了!”
“上次黄金周去夏威夷也是,大仓家的私人飞机真是让人羡慕呢。”
“听说你们家在千叶县那个填海造地的大项目马上就要动工了?以后大仓建设就要变成‘大仓财团’了吧?”
听着周围人的吹捧,大仓雅美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自从开学那天被西园寺皋月当众羞辱后,她憋了一肚子的火。她让父亲从国外搞来这些稀罕货,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年代,钱才是硬道理。没落的贵族除了在那边穷酸地端架子,还能干什么?
想到这里,大仓雅美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神挑衅地飘向窗边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里,皋月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
她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进口零食,只有一杯学校提供的普通红茶,手里捧著一本外文书,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油画中走出来的少女。
那种从容、安静、仿佛置身事外的气质,让大仓雅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哎呀,大家别光顾著吃。”大仓雅美拿起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故作惊讶地说道,“西园寺同学好像一个人在那边呢。真可怜,大概是吃惯了那种嗯,传统的和果子,吃不惯这种高级的洋点心吧?”
她身边的跟班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
经过上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西园寺皋月不好惹。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但这几个人家里都和大仓家有生意往来,要么是建材供应商,要么是依附于大仓家的小承包商,谁也不敢得罪这个金主的大小姐。
“是是啊。”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女生勉强附和道,“毕竟西园寺家现在比较节俭嘛。”
大仓雅美得意地扬起下巴:“所以我说嘛,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人啊,明明家里都要靠变卖古董过日子了,还非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人,也就只能在那边喝喝白开水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足以让半个沙龙的人都听到。
原本正在窃窃私语的其他小圈子都停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所有人都等著看皋月的反应。是会像上次那样犀利反击?还是会羞愤离场?
然而,皋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仿佛那边的嘈杂声只是窗外知了的叫声,虽然聒噪,但并不值得人类去在意。
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下,皋月的感官已经完全打开。
她在筛选。
大仓雅美身边的那个圈子,看起来铁板一块,实际上全是利益捆绑。
那个附和的波波头女生,家里是做水泥预制板的。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低头喝茶的长发女生
皋月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长发女生身上。
吉野绫子。
皋月记得这个名字。在入学名册上,她的父亲一栏写着“三井银行新宿分行支店长”。
在那个银行权力大过天的年代,支店长是个实权人物。大仓建设这种高杠杆运作的地产商,资金命脉就捏在这些银行家手里。反过来,银行为了业绩,也需要把钱贷给大仓家这种疯狂扩张的企业。
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但共生,往往意味着最脆弱。因为只要有一方出现信任危机,联盟就会瞬间崩塌。
“修一昨天提到,大藏省银行局最近似乎在频繁约谈几大都银的高层”
皋月合上书,在脑海中调取著前世的记忆。
1985年5月。虽然广场协议还没来,但日本国内的房地产信贷已经出现了过热的苗头。大藏省(现在的财务省)虽然还没有正式出台“总量控制”,但已经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发出了“窗口指导”的警告信号,要求银行控制对不动产业的融资比例。
这种只有高层才知道的政策风向,对于吉野绫子这种还在上初中的分行长女儿来说,绝对是盲区。求书帮 追罪鑫蟑劫
但对于她父亲来说,却是关乎乌纱帽的大事。
皋月嘴角微微上扬。
她站起身,并没有走向大仓雅美,而是走向了沙龙一角的书架。
那个书架正好在大仓雅美那一桌的斜后方。
路过吉野绫子身边时,皋月似乎是不经意地脚下一顿,像是被地毯绊了一下。
“啊!”
吉野绫子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谢谢你,吉野同学。”皋月站稳身形,转过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不用客气”吉野绫子有些受宠若惊。她其实一直想结交皋月,但碍于大仓雅美的淫威,不敢表现出来。
皋月并没有立刻走开。她靠近了吉野绫子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对了,吉野同学。令尊最近身体还好吗?”
吉野绫子一愣:“哎?家父身体很健康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皋月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松了一口气,“前两天父亲大人从贵族院回来,提到最近大藏省的那些官员们似乎脾气不太好,一直在查什么‘违规融资’和‘地产坏账’的事情。我还以为令尊作为支店长,最近会压力很大呢。”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云里雾里。
但其中的几个关键词——“贵族院”、“大藏省”、“违规融资”、“地产坏账”——像是一串连环炸雷,在吉野绫子的耳边轰然炸响。
作为银行家的女儿,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辞汇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如果大藏省真的在查违规融资
如果不动产贷款真的要收紧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坐在旁边大吃马卡龙、满嘴还在吹嘘“千叶填海项目又要追加五十亿贷款”的大仓雅美。
大仓家的那个项目,据说主要贷款行就是三井银行新宿分行!也就是她爸爸管辖的分行!
如果大仓家因为政策原因贷不到款,或者资金链断裂,那作为主要负责人的爸爸
吉野绫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这个连带责任极其严重的日本职场,出了这种事,轻则流放边疆,重则切腹谢罪(比喻)。
“西西园寺同学,”吉野绫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她顾不上大仓雅美还在旁边,急切地抓住了皋月的衣袖,“你你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吗?”
皋月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
“嘘——吉野同学,这只是父亲大人随口抱怨的闲话,或许是我听错了也不一定。毕竟,像大仓家这么有实力的企业,肯定在大藏省也有过硬的关系,不用担心这种‘小审查’的,对吧?”
她特意在“有实力”和“小审查”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就好比在告诉对方:如果是真的,那你爸爸就死定了。
吉野绫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依然在喋喋不休炫耀的大仓雅美,眼中的羡慕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是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我我想起来了!”吉野绫子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甚至碰翻了面前的茶杯。
茶水泼在了桌布上,打湿了那盒昂贵的马卡龙。
“怎么了?绫子?”大仓雅美不满地皱起眉头,“干嘛一惊一乍的,我的马卡龙都湿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吉野绫子脸色苍白,一边胡乱地鞠躬,一边抓起书包,“我我突然想起来妈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家,说是说是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大仓雅美反应的机会,像逃命一样冲出了沙龙。她必须立刻回家,哪怕是打公用电话也要告诉爸爸这个消息!
吉野绫子的突然离场,让原本热闹的圆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大仓雅美手里拿着半块马卡龙,僵在半空中。
“搞什么啊”她嘟囔了一句,“神经兮兮的。”
然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桌上剩下的几个女生虽然不知道皋月到底和吉野说了什么,但吉野绫子那个“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以及她作为银行家女儿的反应,让其他人心里也开始打鼓。
那个家里做水泥预制板的波波头女生眼珠一转。她家是大仓家的下级供应商,大仓家还欠着她家三个月的货款没结呢。
如果连银行家的女儿都跑了难道大仓家的资金链真的出问题了?
“那个大仓同学。”波波头女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刚才好像也听到广播在叫我,可能是社团活动要开始了。我也先走了。”
“我也是!我也要去社团!”
“啊,我想起来我的作业还没写完”
短短一分钟内。
刚才还众星捧月般围在大仓雅美身边的跟班们,找了各种蹩脚的理由,作鸟兽散。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了大仓雅美一个人。
还有那一桌渐渐变凉的红茶,以及被打湿的、软趴趴的马卡龙。
大仓雅美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她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明明刚才大家还在羡慕她,还在讨好她,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大仓雅美抬起头。
西园寺皋月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方洁白如雪的刺绣手帕。
她并没有露出大仓雅美想象中的嘲笑,反而微微皱着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大仓同学,”皋月轻声说道,“你的嘴角沾到果酱了。”
她递出手帕。
大仓雅美死死地盯着那块手帕,又看了看皋月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在这个瞬间,她终于明白了。
是她!
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一定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谁要你的假好心!”大仓雅美猛地挥手,打飞了皋月手里的手帕。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你跟吉野说了什么?你这个阴险的女人!你就是嫉妒我有钱!”大仓雅美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在安静的沙龙里回荡。
周围其他桌的女生都看了过来,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在圣华学院,大声喧哗、失态咆哮,是最低级的行为。
皋月并没有去捡那块掉在地上的手帕。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失控的大仓雅美,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乱撞的野兽。
“嫉妒?”
皋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俯下身,凑近大仓雅美的耳边。这一次,她不再伪装温柔,声音冷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寒风:
“大仓同学,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狮子是不会嫉妒绵羊吃草的。”
“趁著现在的房子还没被银行贴上封条,多吃点甜的吧。毕竟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皋月直起身子,恢复了那个优雅大小姐的姿态。
“看来大仓同学心情不太好,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
只留下大仓雅美一个人坐在那里,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看着桌上那些原本用来炫耀的甜点,此刻却觉得它们像是一堆烂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也是在这个午后,皋月第一次向这群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女们展示了——什么叫做不需要大声说话的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