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中的黑百合(1 / 1)

四月的东京本该是樱花飘散的时节,但今年的倒春寒却格外顽固。

青山葬仪所外,黑色的丰田世纪和日产总统轿车排成了长龙。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像是给天空带上了一条灰色的丝巾。

休息室的全身镜前,皋月安静地站着。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孩,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丧服,领口系著一条深灰色的丝带。皮肤因为连日的守灵显得有些苍白,但也正因如此,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显得格外深邃。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双肩微微内扣,这是一个精妙的角度——既能体现出贵族少女良好的仪态,又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无助的、急需被保护的脆弱感。

“资产评估:优。”

她在心里对自己下了定义。

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具名为“西园寺皋月”的生物容器。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场过度清晰的胶片电影。高盛大厦凌晨四点的咖啡味,满屏跳动的红绿k线,那个为了掩盖数十亿美元坏账而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的董事会决议,以及最后那一刻从曼哈顿高空坠落时的失重感所有的感官体验都已经被这具年仅十二岁的身体消化殆尽。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著镜面,指尖冰凉。

“真是讽刺啊。”她看着镜中稚嫩的脸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无法捕捉,“上辈子拼死拼活想要挤进上流社会,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清理。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一睁眼就站在了终点线。”

西园寺家,旧华族,公爵位阶。虽然战后的宪法剥夺了华族的许多特权,但在这个依然讲究血统和门第的岛国,这三个字依然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门票。甚至ghq(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在战后改革中,为了防止日本苏联化,保留了“贵族院”作为对民选议会(众议院)的制衡机构。

“大小姐。”

身后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是管家藤田。

皋月转过身的瞬间,那丝玩味的冷笑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微微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的眼睛。

“藤田爷爷,父亲大人还在前厅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百合。

藤田看着眼前这个让人心碎的孩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心疼:“是的,家主大人正在接待来自通产省和三菱银行的客人们。外面风大,您还是在这里休息”

“不。”皋月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坚定得让人动容,“妈妈不在了,我不能让父亲一个人面对那些寒暄。”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休息室厚重的橡木大门。

葬仪所的主厅内,白菊簇拥著灵柩,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昂贵古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们在这个肃穆的场合里,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眼神中并无多少悲伤,仿佛把这场葬礼当成了一次方便的商业会谈。

“西园寺议员,节哀顺变。”

“那是自然,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个港区开发案”

“哎呀,令嫒真是可怜,这么小就”

皋月安静地穿过人群,像是一个游离在悲伤之外的幽灵,敏锐地捕捉著周围的信息碎片。

1985年。

这是一个疯狂年代的前夜。此刻的日本,正如同一列全速冲向悬崖的黄金列车。索尼的walkan风靡全球,丰田汽车正在底特律攻城略地,著名的洛克菲勒中心还没改姓“日本”那个名为罗纳德·里根的牛仔总统,正磨刀霍霍,准备在几个月后的广场饭店,给这头肥硕的东方巨兽放血。

而西园寺家,正站在生死的岔路口。

大厅的一角,父亲西园寺修一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修一是个典型的日本美男子,即便人到中年,依然保持着儒雅的风度。只是此刻,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背脊虽然挺得笔直,但透露出一种强撑出来的僵硬。

围着他的,除了几位银行的高管,还有一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男人——那是皋月的叔叔,分家的西园寺健次郎。

皋月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躲在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后,手里紧紧攥著一块刺绣手帕。

“大哥,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健次郎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透著一股急不可耐,“但是住友银行的佐藤专务就在这里。那个工厂扩建的五十亿日元贷款,今天必须得有个口风。只要签了字,下个月新的生产线就能动工,正好能赶上美国那边的圣诞节订单!”

修一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健次郎,今日是百合子的葬礼。在她的灵堂前谈论这种充满铜臭味的生意,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大哥!”健次郎有些急了,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甚至顾不上社交距离,“就是因为大嫂走了,家族内部现在人心惶惶,股价都跌了两个点!我们必须在这个时候放出利好消息来稳住局面啊!况且,这可是出口美国的单子,美金啊!那可是硬通货!”

旁边的银行专务也适时地插嘴,脸上挂著职业化的假笑:“西园寺先生,令弟说得有道理。现在出口形势一片大好,通产省也鼓励重工企业出海。这个额度可是看在西园寺家的面子上特批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修一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并不懂太深奥的宏观经济,但他知道家族的纺织和机械配件工厂最近确实利润丰厚。五十亿日元,对于现在的西园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几乎要抵押掉大阪祖产的一半地皮。但如果正如弟弟所说,能赶上美国订单

“真的能行吗?”修一的声音有些动摇。

听到修一动摇的声音,柱子后面的皋月,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这哪里是救命稻草,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再过五个月,也就是9月22日,广场协议一旦签订,日元将会在短时间内疯狂升值一倍。到时候,依靠廉价劳动力和汇率优势的出口型企业将遭遇灭顶之灾。这五十亿贷款投进工厂,就像是把钞票扔进焚化炉,不仅连个响声都听不到,还会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最终逼得西园寺家不得不变卖祖产,彻底沦为二流家族。

上一世的剧本里,恐怕就是这么演的。

但这一世,编剧换人了。

皋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她伸出手,用力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拧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演出,开始。

“父亲大人”

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那充满了利益算计的对话中。

修一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女儿正站在几步开外。她小小的身躯裹在黑色的丧服里,显得那么单薄,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皋月?”修一连忙撇下银行家,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看父亲大人一直在说话,嗓子好像哑了,所以”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的漆皮鞋,声音细若游蚊。

修一的心瞬间融化了。他接过茶杯,眼眶发热。还是女儿贴心啊,哪怕刚失去母亲,还想着照顾自己。

“哎呀,是皋月啊。”健次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试图维持长辈的慈祥,“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过叔叔正在和爸爸谈很重要的大事,你先回房间好不好?”

皋月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健次郎,眼神清澈得看不到一丝杂质。

“叔叔是在谈那个大工厂的事情吗?”

健次郎一愣,随即笑道:“是啊,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有钱,让皋月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哦。”

“可是”

皋月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数学题。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让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政客也能隐约听到。

“可是,我刚才去给美国大使馆的威廉叔叔送回礼的时候,听到他在发脾气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耳朵立刻动了动。“美国大使馆”这几个字,在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魔力。

健次郎脸色微变:“威廉先生?他在发什么脾气?”

皋月歪著头,手指绞着衣角,一脸天真地复述道:“他好像在摔杯子,用英语说什么‘trade deficit’(贸易逆差),还说什么‘enough is enough’(忍无可忍)。他还说,那些运到美国的日本集装箱,就像是像是要淹没底特律的洪水,美国人要修大坝把水拦回去啦。”

她用最稚嫩的日语,夹杂着几个标准的英语单词。

修一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宾客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皋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往父亲怀里缩了缩,仿佛是被那个想象中的画面吓到了:“父亲大人,叔叔说要建大工厂卖东西给美国人。可是如果美国人真的生气了,把大坝关上了,那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呀?到时候,借银行伯伯的那么多钱,我们要拿什么还呢?会不会像隔壁的小林家一样,被贴上封条”

说到最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未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个小圈子。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当然知道日美贸易摩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美国国会议员甚至在白宫门口砸毁了东芝的收音机。但所有人都在赌,赌那只是政治作秀,赌里根政府不会真的对盟友下狠手。

然而,这番话从一个刚刚丧母的12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直击灵魂的预言感。

那种“童言无忌”所撕开的遮羞布,让在场所有成年人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修一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银行专务。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女儿的话虽然充满了孩子的稚气,但其中的逻辑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美国真的动手限制进口,或者逼迫日元升值那现在扩产,确实就是找死。

“胡胡说八道!”健次郎有些慌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度,“小孩子懂什么国家大事!那是外交,是政治!美国人离不开我们的产品!”

“健次郎!”

修一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家主的威严。

他将手放在皋月的肩膀上,感受着女儿瘦弱身躯的颤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在灵堂前大声喧哗,这就是你的礼仪吗?”修一冷冷地看着弟弟。

健次郎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重视礼仪的日本社会,在兄长的灵堂上对侄女发火,这足以让他名誉扫地。

修一转过头,对着银行专务微微欠身,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贵族面孔:“佐藤专务,实在抱歉,让您看笑话了。小女因为内人的离世,有些受惊过度,胡言乱语。”

专务尴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令嫒冰雪聪明,英语发音很是地道啊。”

修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模棱两可:“关于贷款的事,毕竟数额巨大,而且正如小女所说,国际局势确实有些不明朗。为了对银行负责,也为了对家族负责,我想我们还是等百合子的头七过了,再从长计议吧。”

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

“从长计议”,通常意味着无限期的搁置。

健次郎如遭雷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修一,又看向躲在修一怀里的皋月。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一脸惊恐、仿佛小白兔一样的小侄女,此刻正侧着脸。

在修一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双原本含泪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那分明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皋月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满脸错愕的叔叔,嘴角轻轻勾起。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了挑衅与嘲弄的微笑。

如同盛开在坟墓上的黑色百合,美丽,却带着剧毒。

健次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那么,父亲大人,叔叔,我就先告退了。”

皋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离去。

雨还在下,并没有停歇的迹象。

走廊上,皋月轻轻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她的脚步轻快,黑色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第一回合,完胜。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和远处东京塔模糊的灯光。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年幼的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五十亿日元”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这笔钱,确实要借。不过,不是用来盖工厂”

她伸出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窗玻璃上,缓缓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

不是“factory”(工厂)。

而是——

“short”(做空)。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个单词,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令人战栗的笑容。

那是属于猎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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