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窗外的城市早已坠入沉眠，只有零星的灯光在苟延残喘。
江辰坐在书桌前，台灯暖黄的光晕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串数字一起狂跳。
“辰光小铺”的后台数据面板上，几个关键指标正以一种近乎荒谬的速度疯狂飙升：
预售订单数：1,003,742
支付金额：29,112,158元
访问uv：8,750,329
在线咨询：47,823条（未读）
江辰用力眨了眨眼，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却没能驱散那股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连续熬了三个通宵，大脑已经罢工，才会生出这样荒诞的幻觉。
他颤抖着手移动鼠标，点击了刷新按钮，页面闪烁的瞬间，那串数字又往上跳了一截。
就在这短短的、不足五秒的间隙里，新增了整整两千三百单。
这怎么可能？
准确地说，连商品详情页都还只是个勉强能看的粗糙雏形。
他甚至还没想好定价。。
至于口罩的材质配比、具体规格参数、包装设计风格、供应链渠道搭建
所有这些实际运营的细节，他都还停留在“需要找厂家咨询”的阶段。
发那条微博的时候，他真的只是想探探风向。
用粉丝们常挂在嘴边的话来说，就是——画个饼，满足一下大家平日里总嚷嚷着“想要哥哥同款”的心愿。
然而谁也没想到，这个随手画下的饼，在他点击发布按钮后的第十一分钟，就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掌控的方式，开始自主疯狂发酵。
这场失控的源头，出在那个该死的电商平台“新手引导”弹窗上。
江辰在后台上传商品信息时，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提示框：“开启预售功能，提前锁定消费者期待哦！”
提示框下方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标注著说明：“开启后，商品将以预售形式展示，买家可支付定金预订，卖家可在约定时间内发货。”
那时候的江辰，正被微博后台爆满的私信和提醒弄得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细看那个预售提示的具体内容。
手指在鼠标上随意一点，就勾选了“开启预售”的选项，心里还漫不经心地想着：“反正也没人真的会买一个连详情页都没做好的商品，不过是挂著玩玩而已。”
他甚至没留意到那个“定金比例”，也就是全款预售。
然后，他点击了“保存并上架”。
一场彻头彻尾的噩梦，就此拉开序幕。
最初的十几分钟，一切还算平静。
江辰关掉了电商后台，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水流哗哗作响的间隙，他还在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得去城南的批发市场看看口罩的货源，对比一下不同厂家的报价；是不是该注册个个体工商户？听说个体户开票有额度限制，那要不要直接注册公司？
他用毛巾擦著湿漉漉的头发，脚步虚浮地回到书桌前时，墙上的挂钟刚刚走过十一点。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闪烁得近乎疯狂的“卖家中心”图标。
鼠标双击点开的瞬间，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差点以为自己的电脑中了病毒。
整个后台界面被密密麻麻的订单通知弹窗淹没，那个显示实时订单数的数字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屏幕上疯狂翻滚跳跃。
从四位数猛地跳到五位数，又在眨眼间冲破六位数的大关，几乎每一次刷新页面，都要新增数万笔订单。
“叮咚！您有新订单！”
“叮咚！您有新订单！”
“叮咚！您有新订单！”
江辰手忙脚乱地关掉了声音，但视觉上的冲击却更加恐怖，让人窒息。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咨询窗口，不断弹出新的消息预览，一条接着一条，根本停不下来：
“亲，什么时候发货呀？等不及想戴哥哥同款了！”
“哥哥看我！我买了100个！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呀？”
“请问口罩是哥哥亲自设计的吗？材质是不是特别好？”
“发货地是哪里呀？同城的话可以自提吗？想早点拿到！”
“学生党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的！为了哥哥，值了！”
“客服在吗在吗？怎么不回复消息呀？”
“这是不是骗子店铺啊？什么详情都没有就让人付款？”
“已付款298元（30盒），求尽快发货！拜托拜托！”
“”
江辰的滑动着屏幕，试图点开其中一个订单详情看看具体情况，但页面却卡顿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刷新后台，这次屏幕上直接跳出了一行白色文字——“502 bad gateway”。
平台的服务器，被这突如其来的订单洪流挤爆了。
他呆呆地瘫坐在椅子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近三千万的预售额。
一百多万单。
这意味着什么？假设每个口罩的成本是1元，那一百万个口罩的成本就是一百万。
包装呢？物流呢？平台佣金呢？税呢？
而且他根本没有一百万本金。
他要去哪里找一家能立刻生产一百万只口罩的工厂？生产线、原材料、工人、质检、包装、仓储这些他完全不懂。
钱的问题还只是小事，更重要的是，他要去哪里找一家能立刻生产出一百万只口罩的工厂？
生产线的搭建、原材料的采购、工人的排班、产品的质检、包装的印刷、仓储的租赁
这些繁琐复杂的环节，他连最基本的门道都摸不清。
更可怕的是，这一百万单的背后，是一百万个真实的、已经付了钱的消费者。
“叮——”
一声尖锐的提示音突然从电脑扬声器里响起，不是烦人的订单通知，而是来自平台的官方系统提醒。
江辰的心中一沉，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弹出的白色对话框：
“尊敬的用户您好，检测到您的店铺‘辰光小铺’在短时间内产生异常订单流量，系统已启动风险监控。
请确保您有足够的履约能力，否则可能导致店铺被封禁及法律风险，建议您及时处理积压订单及咨询。”
法律风险。店铺封禁。
他不是法盲，很清楚这件事已经远远超出了试水的范畴。
如果最终无法履约发货，这完全可以构成欺诈。
一百万单，近三千万的涉案金额——这个数字，足够他把牢底坐穿了。
江辰手忙脚乱地想要找到“关闭预售”或“下架商品”的按钮，但后台的每个操作都异常缓慢，每一步都要载入十几秒。
而就在这十几秒里，订单数又往上跳了几千。
远处某座大楼的钟楼上，传来了午夜十二点的钟声，悠长而沉闷，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辰瘫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增长的数字。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张脸带给他的，除了关注和机会，还有足以将他吞噬的巨大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