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觉信步走在渐热闹的街上,见河边柳树茂森,便摘了一片叶子收起。
“公子,有人跟踪。”石蒙低声道。
“无妨,杨老前辈都懒得管,说明没有威胁。”凌觉淡淡道。
其实他也早就察觉到这些人,不过他知道这些人的来路,也就不在意了。
那位谢家主虽然千恩万谢,但他显然不信任自己,才会安排暗哨一直盯著。
行到岔路口,一个破衣半大孩子慌慌张张跑过来,差点撞著杨震山,塞给他张染血布条。布条上用炭笔潦草写著“家危,速归”,落款是个独特刀形印记。
杨震山脸色骤变,儘管他不相信凝香馆的人会坏了规矩,可只要不出人命,未必不能拿来做其他文章。
“凌公子”杨震山看向凌觉,面露难色。
凌觉神色不变,像早有预料,淡然道:“前辈家事要紧,快去。这点魑魅魍魎,晚辈应付得来。”
杨震山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话,身形一展,像苍鹰似的掠过屋脊,往自家方向奔去。
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可家族安危是底线,不得不去看看。
凌觉对此並不在意,三千两虽然很贵,但请杨震山的主要目的,其实是预防昨天去凝香馆“下猛药”时,被月无漪不讲武德直接在主场给做掉。
带上一个武功与经验都十分出眾的老江湖,足够她们打消就地解决麻烦的念头。
杨震山刚走,街道另一头就传来激烈打斗声,还有呼喝:“有谢家小姐线索了!贼人往镇外跑了!”
几名隱在暗处的谢家好手並不了解事情全貌,听见喊声互看一眼。
“这小姐重要,走!”
救大小姐的功劳和家主严令,终究压过了监视凌觉的任务,几人毫不犹豫往打斗声方向追去。
片刻功法,凌觉身边便只剩石蒙了。
他摇了摇头道:“走吧。”
说著,便带著石蒙主动拐进了小巷子里。
就在这时,一群穿著普通的镇民忽然从四周涌出来,面带不善围上来,领头的是易容后的商清梦。
“就是这个採贼玷污了老林家的闺女,打死他!”商清梦声音沙哑喊道。
凌觉微微一愣,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还以为是高手围杀,结果居然是纠集了一群镇民来吗?
不过顷刻间,凌觉便反应了过来。
这是来拖住石蒙的,看来凝香馆不想与朝露军交恶,至少明面上的朝露军之人,他们不想动。
石蒙一步踏前,军刀半出鞘,煞气冲人:“放肆!退开!”
“下手轻一些,这些都是普通镇民。”凌觉提醒道。
石蒙闻言,果然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这群镇民可不管这个,当即抄起各种扁担扫帚粪叉什么的就围了上来。
“公子小心!真正杀手应该就在后面,跟紧我。”
凌觉看了眼缠斗的石蒙,脸上没半点慌,淡淡说了句:“这些人有些是群情激愤,有些是收钱办事,你自己把握分寸,別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就行了。”
说完,反而朝商清梦方向笑了笑,隨即身形一晃。没有任何身法武学加持,纯粹靠自身的基础属性,外加剑印加持的效果,便如同游鱼似的滑出人群缝隙。
他速度看著不快,步子却灵得很,总能在合围前找到空隙。
远处一座高酒楼的屋顶上,慕妙丹和萧索並肩站著,把下方街巷的变故看在眼里。
萧索抱臂,看著凌觉“仓促”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你看著好像挺喜欢凌公子的,不去帮忙?”
慕妙丹正嗑瓜子,闻言吐了壳,歪头纠正:“咦,我和你是同一天认识他的,哪能说喜欢呢?就是觉得他有趣而已。”
她眼睛亮晶晶的,跟看精彩大戏似的。
萧索麵无表情:“既然有趣,不是更该救他吗?”
慕妙丹拍掉手上碎屑,理直气壮:“你不也没动?再说,你还发誓效忠了呢。”
萧索摇头,语气平缓:“这话不对。公子给我的任务里,没说要救他,反而三令五申叫我惜命,离险地远点。所以我现在这样,是在尽忠。”
慕妙丹噗嗤笑了,真是好忠心的人吶。
她重新看向凌觉消失的方向,语气带点憧憬:“闯江湖前遭暗组织截杀,却无所畏惧,閒庭信步游走困局这才是我喜欢的江湖故事。他要是连这关都过不了,那这江湖,不去也罢。”
“人不见了,是凝香馆的出手了吗?”萧索突然道。
“咦?消失得无影无踪?是先天武境,还是什么隔绝阵法?哎呀,他这是真摊上事儿了呀!”慕妙丹这才露出一丝担忧神色。
萧索也微微皱眉,凌觉的自信不似作偽,他印象中的凌觉总是知晓一切,安排一切,所以他选择观望。
因为他深知凌觉这种人並不喜欢变数,忠诚这东西他確实没多少,但刚才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当盗贼的,本来就是最討厌做多余事情的一类人。加上凌觉没要求,那他肯定不会动,除非凌觉快速了,他可能会冒险用轻功闯进去把人捞出来。
他觉得能做到这一步,自己也算是忠肝义胆了。
可现在人突然没了,不会真阴沟翻船了吧?
凌觉摆脱身后喧囂,隨口吞下一枚丹药,然后转入一条往县衙、却挺僻静的巷弄。他步子依旧不慌不忙,像不是被追杀,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可就在他走到巷弄中段时,周遭光线突然一暗,像黄昏提前来。空气变粘,街景开始扭曲模糊,跟水里倒影被扔了石子似的盪开。
凌觉停下脚,抬眼望去。
只见前方虚空里,一幅水墨画卷慢慢展开,山峦飘著,流水没声,正是矩墨彩画扇的“扇宇乾坤”。
他脸上没半点惊恐,反而露出“总算来了”的淡然。
甚至没试著抵抗越来越强的吸力,只轻轻理了理因快走微乱的衣袍。
下一刻,天旋地转。
巷弄、砖墙、天空全没了。
凌觉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墨氤氳的奇怪空间里,脚下是虚的山径,周围是不动的飞瀑和没声的远山。
月无漪的身影,在不远处凉亭里慢慢聚起,脸冷得很,毫不掩饰杀意。
“凌公子,可还满意这葬身之地?”
凌觉环顾四周这精妙却藏著点滯涩的画卷世界,轻轻嘆口气,隨即看向月无漪,眼神平得没波澜:
“久闻矩墨彩画扇內蕴乾坤,如诗如墨。今日得见月大家亲展妙境,方知何为人在画中游』。只可惜”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这方天地,最终落在月无漪身上,唇角微扬,“此境虽好,可用来长相廝守未免侷促,但若只是金屋藏娇,將月大家这等绝色藏於此,才是人间美事。”
月无漪心头一震,当即反应过来:“原来你的目的,就是矩墨彩画扇。”
“正是,还请月大家割爱。”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月无漪说完,化出一张玉质古琴,一脸肃杀的看著凌觉。
凌觉收起摺扇,负於背后,另一手摆出请招姿势,自信不减:“那凌某,便洗耳恭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