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开山刚到嘴边的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他猛地放下茶碗,霍然起身,脸上儘是难以置信:“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们的人拐跑了潘小姐?!”
他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扫过院內一眾鏢师,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惊怒:
“今日谁去过潘宅?!是谁?!给老子滚出来!”
霍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看向身旁的荒牧,眼中充满了惊愕。
他立刻回想起来,正是自己让荒牧去潘宅送那批贵重首饰的!
而站在人群中的李復与刘穠,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对视一眼,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幸灾乐祸的弧度。
这去潘宅的“美差”被荒牧横插一槓抢了去,没想到转眼就惹上了天大的麻烦!
在一片死寂与眾人闪烁的目光中,荒牧平静地向前迈了半步,迎向总鏢头锐利的视线,坦然道:
“是我。”
剎那间,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与先前震惊於他炼气士身份不同,这一次,目光里大多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甚至还有讥誚。
总鏢头霍开山转头死死盯著荒牧,脸上写满了困惑与恼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到底为何要这么做?!你可知那潘举人是何等人物?!”
荒牧依旧那副平淡模样,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她想要自由。”
“自自由?”霍开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只觉得荒诞无比。
他强压下翻腾的怒火,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这算哪门子理由?!
他不再看荒牧,猛地转向全院鏢师与杂役,声音如同炸雷:“都听见了?!潘小姐午时才不见的,定然还没走远!所有人,立刻放下手头所有活计!给我出去找!就算把泗水县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潘小姐给我安然无恙地找回来,送回潘府!”
“快!都动起来!”
命令一下,总鏢头亲自带队,二鏢头、三鏢头紧隨其后,一眾鏢师和杂役如同潮水般涌出鏢局大门。
顷刻间,原本喧闹的前院变得空空荡荡。
荒牧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著瞬间冷清下来的院落,微微有些发怔。
旁边尚未离去的李復与刘穠等人,此刻阴阳怪气地开了腔。
李復抱著臂,冷笑连连:“呵呵,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连潘家都敢招惹,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刘穠在一旁阴惻惻地帮腔:“这下咱们常威鏢局可是被坑惨了!潘举人只需在县丞大人面前歪歪嘴,往后官府的鏢单,还有那些大户人家的生意,怕是再也轮不到咱们咯!”
其他几个与他们交好的鏢师也立刻附和,对著荒牧恶语相向:
“真是个丧门星!刚来就闯下这等泼天大祸!”
“我要是你,早就羞愧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了,还有脸站在这里?”
“识相的,就赶紧自己滚蛋,別留在这儿连累我们所有人!”
荒牧沉默著。
若是以他个人身份助潘荇离开,他绝不后悔。
但此事他確实借用了常威鏢局的名义,无形中將整个鏢局拖下了水,甚至可能断送了鏢局的生计来源。
於情於理,他这番行事,確实有欠考虑,连累了霍兜父子。
荒牧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霍兜,目光恢復了清明与冷静:“去文庙。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潘小姐。”
“文庙?”霍兜一愣,面露不解。
荒牧没有多解释。
他想起踏入潘荇房间时,那扑面而来的、极其浓郁的笔墨书香。
一个被常年禁錮、唯有诗书为伴的女子,第一次挣脱牢笼,去往她最嚮往之地的可能性极大。
而此刻泗水县最富文雅气息、又正值庙会热闹之处,莫过於文庙。
“走吧。”荒牧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霍兜虽仍疑惑,但出於对荒牧的信任,还是立刻跟上。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文庙之前,人声鼎沸,香火繚绕,各式摊贩云集,书生仕女穿梭如织,一派热闹非凡的庙会景象。
想要在如此密集的人流中寻找一个刻意躲藏的女子,谈何容易?
霍兜当即向鏢局的人与潘家的人,发放消息,前来文庙。
最终,潘荇被潘家的人找到了。
一袭素雅白衣的潘荇在下人中挣扎著,偶然间的目光穿过人群,似是看到了荒牧。
只见荒牧还是埋下了头,佯装没看见。
放她自由,他確实做不到。
入夜。
荒牧躺在床上,双手枕著脑袋,目光怔怔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时不时回忆起白天潘荇看向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充满了绝望,充满了哀求,充满了无法挣脱束缚的笼中鸟。
这让他有些许触动。
他荒牧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但一个人追求自由这件事,是可以共鸣的。
但潘荇的自由,会连累鏢局。
“咚咚咚。”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荒牧没有起身,他知道是谁来,只听他忧鬱的声音道:“进来。”
下一刻,霍兜拎著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进了荒牧的小屋。
霍兜先將食盒放在桌上,他扫了一眼鬱鬱寡欢的荒牧,道:“还在想白天的事呢?” 荒牧微微点头。
霍兜笑了笑道:“其实潘举人是一个好人,泗水县的人都知道。不然他也不会不找你问责。所以你不必担心潘小姐。”
好人能控制自己女儿的自由?
荒牧甩甩脑袋,他不想再纠结这件事,他心里告诉自己这些都和他无关,他只需要关注自身就好。
见状,霍兜笑容带著对朋友的关心:“你过几天不就离开泗水县了么,何必在这些与自己管不到事上浪费精神?”
“快来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虽说你是炼气士,一般的食材看不上,但它一定会感兴趣的。”说著,霍兜打开了食盒。
一股肉质香醇的气味瞬间瀰漫在小屋內。
荒牧鼻翼翕动,他嗅了嗅,隨后不禁起身走到桌旁。
当见到食盒中那只小虎腿时,荒牧一怔。
这不是那日在肉胗铺看到的幼虎么?居然被霍兜买了下来。
霍兜苦笑著摇头道:“这是我爹给我买的,他非常希望我能从凡人境界迈入一转境界,奈何这种事不是光想就能办到的。”
“这幼虎可不一般,它非常滋补气血。我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给荒牧兄弟送过来了。趁热吃。”
荒牧微微一怔。
他自是知晓这幼虎的品质,而且他还记得这幼虎很贵!
这幼虎得卖四百两,那日他只有二百两,想买半只,还被那小廝嘲讽了
看了一眼如沐春风的霍兜,荒牧只觉他在异界也有了第一份友情。
霍兜走了,临走时还告诉了荒牧,每年县里这几日的庙会有哪些好玩的。
大快朵颐完幼虎,荒牧只觉浑身燥热,这是气血在暴涨的现象。
次日。
荒牧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长高了一寸。
不多时,他出门了。
霍兜昨晚说了很多泗水县庙会值得一逛的地方。
荒牧思量片刻,他决定先去武庙,据说那里有一位只有每年庙会才来的神算子,其测字很准。
良久,他来到熙熙攘攘的武庙前,只见大鼎內插著不少清香,香菸裊裊,香客络绎不绝。
隨后他在庙门一处荫凉的地方,看到了那位摆摊的神算子——一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青年。
“少侠想算点什么?”神算子客气道。
荒牧不假思索:“测字。就算一算我的名字。”
神算子打量了荒牧一眼:“敢问少侠名讳?”
“荒牧。”
闻言,神算子直接开口:“以荒为牧,无以为牧,这样的名字大多命格命多舛!”
荒牧诧异:“嗯?”
神算子面色不改,风轻云淡道:“我曾有一友名为陈新,亦是如此,他”
神算子话还没说完,只见荒牧哈哈一笑打断了对方,並拋下一粒碎银,头也不回道:“我命由我,天亦由我!”
神算子收下荒牧的碎银,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青年离去的背影。
这时,一旁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目睹了全程,当即朝老娘哭诉道:“娘,我完了,要不我改个名吧,我不想叫李外。”
只见老娘没好气道:“傻小子,你叫李外,不叫里外。”
隨后荒牧去到一家当铺。
他拿出了潘荇那只紫玉鐲子,与掌柜拉锯了一番价钱,最终敲定三百五十六两。
掌柜依旧觉得很赚,细细打量著紫玉鐲子,问道:“少侠是要死当还是活当呀?”
死当就是价格偏高一点,无法赎回;活当价格偏低,可以赎回。
荒牧当即回道:“死当!”
又是一笔巨款进帐!
出了当铺,荒牧掂了掂鼓得不能再鼓的钱袋。
现在,他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要说有,那便只剩夫子留下的砚台还值些钱,並且汪老还在砚台里睡觉呢。
总不能把汪老也卖了吧?
提起砚台,荒牧忽然想起夫子那日写下的『熬灯』,这砚台写下的字,会让人情不自禁执行字的释义
夫子说过,这砚台还能在写四个字。
荒牧眉眼微眯:“感觉这四个字也可以一卖。”
荒牧漫不经心地朝庙会热闹的地方行去。
恰巧此时,四名身处魁梧的人忽然出现,將他团团为住。
荒牧满脸诧异地抬起头:“作甚?”
只见一位面色粗糲,严肃的壮汉道:“我们是潘宅的家奴,我们小姐说你偷了她一只鐲子,还请劳烦移驾潘宅,解释清楚。”
荒牧当即吐出一个字,並且眼中微微有怒意蕴含:“偷?”
看情况,这四个壮硕的家丁也不会放他走。
索性,荒牧再次来到了那阔气非凡的潘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