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一片的户棚巷,火把能给出的光亮非常有限。
巷子里,横七竖八的乾尸散发出浓浓的尸臭,縈绕在荒牧鼻尖。
荒牧躡手躡脚地靠近那个正在晾衣服的背影。
整个巷子都是死物,唯有前方那背影在大晚上晾晒衣服,怎么看都显得诡异无比。
走近至七步左右的距离时,那个晾衣服的背影忽然停下手中动作,微微侧头,似是发现了身后的荒牧。
荒牧喉结滚动,骤然止住了继续靠近的步子。
这是荒牧第一次见到人形轮廓的祟。
想来它便一切的源头!
他心弦紧绷,从怀中掏出了砚台,准备先发制人。
这块砚台可以隔绝黑气,若在功法的加持下,对祟具有很大的杀伤力。
荒牧屏住呼吸,手上的砚台如一块黑色的板砖,其上繚绕著莹白色的元气,在黑夜中颇为显眼。
他眸光一横。
“这一砚台要是命中了,那祟必然会吃痛万分,说不定直接能让它黑气溃散!”
儘管荒牧也吃不准具体能对它造成多大伤害。
亦或是会不会当场激怒它,反惹別的变故。
但,没人会放弃先手。
就在荒牧死死握紧砚台,对准那道一动不动的背影祭出时。
“慢著!”汪老忽然低声制止。
荒牧一怔,汪老似是察觉出別的端倪。
“它不是真正的祟,准確来说,它不是源头那只祟。等把源头的祟解决了,它自然会跟著消失。”
“像这样的子祟,附近恐怕不止一只,没必要浪费精力,先省好力气。
荒牧哦了一声。
他举起砚台的手又放下了,“那现在该怎么办,绕过去?”
汪老决定:“不必管它,以免打草惊蛇惊了源头的祟,手脚轻点绕过去就行。”
荒牧將砚台揣好,轻脚轻手地从那位晾衣服的大婶身旁掠过。
良久,又行至一个巷子口。
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巷子里摸黑潜行,得时刻打起精神。
不过此巷子口,一边是户棚房,另一边则是佃农劳作的田地。
“稍等,老夫用望气术瞧瞧哪边的黑气更浓郁。”
他们得儘快找到那只源头祟。
汪老的魂体如一条蟒蛇般,从砚台里探了出来。
荒牧驻足在巷口,试著用他那不太熟练的望气术,跟著张望。
“走右边!”
“走右边!”
一老一少异口同声。
“誒哟,你小子不赖嘛,才掌握了几天的望气术便有此进步!”汪老不吝讚赏。
荒牧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我这人无论做什么,打小就天赋异”
“小心!”
荒牧的吹嘘被打断,只见汪老身形一动,朝他飘去。
荒牧得意忘形的嘴脸还没放开,便只觉眼前一黑,一股阴冷潮湿笼罩在脑袋上。
没错,確实是笼罩在脑袋上。
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身后,佇立著那位晾衣服的大婶。
大婶浑身黑气瀰漫,它將手里一件晾晒的袄,从后面罩在了荒牧脑袋上。
与此同时,一双乾枯的手掌,从后方死死掐住了荒牧的脖颈。
身处死寂的环境中,脑袋上突然一阵阴冷,视线一片黑暗,脖子上还传来剧烈的力道
荒牧难免应激。
他下意识大吼一声,体內元气毫不保留,雄浑元气席捲而出,將头上潮湿的衣物震成碎絮。
荒牧反手一拳,裹挟著磅礴元气,直接狠狠砸在大婶的脑袋上。
“死!”
漱元经运转下的元气,对黑气有致命的克制。
荒牧一拳下去,大婶的脑袋瞬间炸散成一团黑气,並发出滋滋声响,犹如水火间的克制。
然而。
脑袋炸裂的大婶,双手依旧死死掐著荒牧脖颈。
荒牧顶著呼吸滯涩,双手掐诀。一层水雾凭空凝聚,如同一张水网,顿时將大婶的无头身子网了下去。
水网落在大婶的躯体上,发出烈火烹油的嗤嗤声,骤然將躯干也腐蚀殆尽。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汪老停下了上前援手的必要,看著气喘吁吁四处张望的青年,呵呵笑了起来。
“不用到处张望了,已经被你打散了。”汪老抚著短须,轻笑著道。
荒牧额角冒筋。
他余气未消:“这祟假装晾衣服,不仅懂偽装,还懂偷袭!”
汪老摇摇头,解释道:“先前和你说了,这里的祟已经有了些许智慧,不过袭击你这只倒是没有”
“它晾衣服,只是在无意识,模仿当地居民生前的一些简单行为。”
荒牧微微頷首。
“以此来看,源头那只祟,恐怕有著不输人类的狡诈吧?”
汪老眯著眼环视一圈后,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源头那只祟,恐怕已经被人给遏制住了!不然这片祟蜮,早已扩散到户棚区之外。”
荒牧一怔:“那我们还要做点什么?”
汪老眸光望著一个方向。
“可惜那位人也只能做到遏制它,並没能將它除去。既然如此,我们就接力人家的成果,將源头祟彻底除去!”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巷子口右方。
那是通往一块块田地的路。
李促刘顺两人,一路嘴皮不停地拍著道人的马屁,小心翼翼地跟在其身后。
“道长,那什么祟到底在哪?”刘顺諂笑著问道。
李促扫了一眼阴森死寂的四周,强撑著口舌道:“以道长的修为,擒拿那劳什子祟,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
正拍著马屁,两人发现道人突然顿住了脚步。
刘顺立马一脸不安。
李促一头冷汗,战战兢兢问:“道长,是是遇上了么?”
道人瞥了一眼两人:“遇上什么?”
听到回答,两人悄然鬆了一口气。
李促询问:“道长你怎么突然不走了?”
道人原地坐了下来,慢悠悠道:“在我们到来之前,听说周员外已经请了好几波人,然而全都折在了这里面,目前尚无一人能走出”
李促心里一紧。
刘顺连忙追问:“那道长您的意思是?”
道人漫不经心:“我们不是第一批进入这里的人,估计也不是最后一批”
“再往深处走,恐怕就得步前人之鑑。所以,本道就待在这儿,等天亮了就出去,多少再混一笔辛苦费。”
此话一出,李促两人如遭雷击。
“啊?原来你他妈根本没有屁的修为,一直在装模作样!”
“狗道士,你和那小子都不得好死!”
於李促刘顺两师兄弟而言,翻脸如喝水。
道人也不在乎。
他纹丝不动,由著李促两人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
隨后望著两人离去。
李促愤懣:“枉老子还一路伺候著,原来是个纸老虎!”
刘顺提醒道:“那臭道士说的也在理,咱还是悠著点,別把命丟了。”
忽然,李促似是想起什么。
“对了!还记得临行前,周员外嘱託,谁要能找回他小儿子,无论死活,都会重谢。”
刘顺摇摇头:“那又如何,我们上哪找去”
李促再次开口:“这一路上,巷子里不知有多少小孩的尸体。我们隨便捡一具,扒掉佃农那破衣裳,谁又认得出来?”
刘顺眸光一亮。
確实,巷子里的尸体全是面目全非的乾尸,完全可以鱼目混珠!
“有理!我们好好挑一挑,儘量捡一具皮相像个少爷的。”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已经能联想到,周员外哭著重金酬谢的画面了。
荒牧走在田埂上,四周静悄悄的,就连天上的月亮也被空中的黑气遮蔽,只余下手中火把散发的微光。
隨之夜风拂来,將田埂上的杂草与青年的发梢吹得晃动。
那件晾晒著的袄,此刻居然完好无损地套在青年身上。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田埂间,本该中年妇女穿的袄,却出现在了一个青年身上。
可怕的是,荒牧自己都没察觉到,身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件衣服。
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在捉弄他,悄悄为他穿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