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丑(1 / 1)

殮房果然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来过的,都说凉。

荒牧以前不以为然,现在算是略有体会。

当你掀开白布,露出一张亲友的脸庞,凉意自然会从心底油然而生——

除了老头,夫子和师娘算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关心他的人。

荒牧也难免关心师娘的死因。

“前后分开不到半个时辰,怎么会”

思索间,荒牧就要伸手,查探一下尸体的伤口。

然而刚伸出手,便被老头出言打断。

“住手!不必查探了,没有任何伤口。”

“那她是怎么死的?”

荒牧诧异,並联想到那个毫无徵兆死去的小孩。

“祟!”

顿了顿,老头继续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如果你会望气术,你就会看到她现在浑身沾满黑气,如果你刚才伸手触碰到她,那黑气就会顺著手爬满你全身,半个时辰內,你也会跟著死去。”

荒牧一怔。

不管是不是老头危言耸听。

他动作上,倒是触电般收回了掀著白布的手。

听起来,好像一种通过触碰传播的必死诅咒。

老头没解释什么是祟,但师娘的死因已经明了。

原来如此——

小孩没来学堂前就沾染了祟,在学堂时正好祟发身亡,然后师娘伸手查探过小孩的尸体,师娘也沾染上了祟

荒牧吐了吐舌头。

他以前就觉得老头不简单,但没今天如此感受直观。

注意到荒牧的小表情,老头面露自得:“整个小镇,能知晓祟这种东西的,恐怕不超过两人。”

“明天就不超过一人啦。”

老头一怔。

隨后反应了过来。

——这小子还真是时刻惦记著,明天一定要把他送走

不过老头並无慍色,不知道在想什么,反而面露期待。

“那就让咱看看,你如何给爷爷准备棺材本的。”

荒牧看了眼安祥的师娘。

他觉得可以將触之必死的师娘,利用起来!

对於当铺看到那个欠他银子的人,荒牧原本还担心,能不能安稳的要到银子。

现在有了触之必死的师娘,荒牧有十成把握,必能安稳的要到银子。

事不宜迟,荒牧煮上麂子肉,就去当铺找那个欠他银子的人。

正准备出门时,忽然冒出了一个疑惑。

荒牧指著安详的师娘:“既然祟通过触碰传播,那她是谁送来殮房的?”

老头语气平淡:“有两衙役巡街,刚好遇到她突然倒地,確认死亡后便抬了过来。”

话音刚落,又有两名衙役火急火燎地衝进殮房。

“老东西,快去看看,我大哥二哥怎么好端端就突然断气了?”

来人焦急万分,对著老头嘶吼道。

老头始终躺在竹椅上,眼皮都懒得抬起,只是简单的拋出一句话:“那你们查探过没有?”

“当然,无论是心肺还是口鼻,我们都亲手查探过了,找不出一个伤口!”

对方不知,老头只是想確认,两人有没有触碰过尸体。

得到答案后,老头冷笑一声,便不再言语。

站在一旁的荒牧,也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两人。

一个传染俩,俩个再传俩。

这就是祟!

两人见老头无动於衷,驀然怒火中烧。

“老东西,要是弄不清我俩哥哥怎么死的,你也陪著去吧!”

威胁落入耳中,荒牧皱眉。

以老头的声望,整个小镇会用这种口气和老头说话的,估计也只有这兄弟四人。

讽刺的是。

这兄弟四人,当初也是老头收养,並將之养大。

最后还是靠著老头的举荐,才得以进入公廨。

成为衙役后,尝到了权力的点点甜头。

开始嫌弃糟老头没能力让他们更近一步,关係也隨之渐行渐远。

或许在其眼中,他们四兄弟才是亲人,老头不过是餵养白眼狼的工具。

呵,他荒牧平生最为厌恶忘本之人。

既然如此,荒牧改变主意,老头的棺材钱就让这两人来买单!

心里的算盘敲定,只见荒牧开口解释:“这是祟”

但话刚脱口,便被老头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老头先是瞪了荒牧一眼,隨后朝两人开口:“先把人抬到公廨大院,一会我过去看看。”

见老头服软,两人留下一声冷哼,才肯离去。

待得两人离去,老头脸色骤变。

“你可知道,一个好端端的人,要是知晓自己半个时辰內將死去,会在死前干出何等出格的事?”

“真是不知人心毒,你要是告诉他们中了祟,他们必然当场顺手拉你垫背!”

荒牧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老头如此生气。

不过听著老头的责骂,他心里反而有股暖意。

亲情么

待老头气消了些许,却见荒牧露出白灿灿的牙齿。

“你这老东西確实该死,不过只能被我亲手送走,別人不行!”

“而且,你误会我了。”

老头被气笑了,而后一怔。

荒牧眸子微眯——

整个小镇加上他荒牧,不超三人知晓什么是祟。

很明显,他对外完全可以胡诌祟的危害,然后誆骗两人把银子带在身上。

毕竟衙役月俸八百文,平时身上可没有什么银子。

不过荒牧没有解释原因,反而追问:

“如果一个人中了祟,那他触碰过的物什会沾染黑气吗?”

老头眉头一挑,似是看穿荒牧心中所想:“你想等祟发作后,用工具摸走那两人尸体上的银子?”

荒牧不答。

老头冷笑:“呵,中了祟的人,没死前黑气只会传染人。死后接触过的物件也会沾染黑气,触碰者虽不致命,但少说大病一场折寿数年。”

闻言,荒牧猛地看向师娘身上那块白布。

他刚才还掀起来过!

“放心,她身上那块白布,隨我殮尸多年,也养出了丝丝別的气,可以暂时隔绝黑气侵染。

荒牧鬆了口气。

这黑气著实可怕,一个不慎,间接触碰都得付出惨重代价。

为了几两银子,大病一场、折寿数年。

这代价,確实不值得。

老头似是给荒牧泼了盆冷水,慢悠悠嘲讽道:“所以,你最好趁早打消摸走银子的念头。”

然而,却见荒牧嘴角居然再次勾起。

“您老又误会我了。”

语罢,只见荒牧在老头错愕的目光中,大步朝外走去。

殮房毗邻公廨。

荒牧出了殮房,转个弯便来到公廨大院。

今天公廨有四个人值勤。

两人安祥的躺著,两人悲愤的站著。

见荒牧走来,两人不耐烦道:“那老东西什么时候来?”

荒牧没有著急回答,他扫了一眼院中死去的两人,对另外两人再次重述:“这是祟。”

不出所料,两人皱眉反问:“什么是祟?”

荒牧一本正经:“我也是听说,中了祟的人可能会无伤暴亡,我来是为了提醒两位哥哥,多带点碎银在身上。”

“为何?”

“听说碎银可以除祟,碎碎平安

毕竟四位哥哥经常混在一起,难免”

“你小子莫不是故意来咒我们?”

老四听后正要发作,却被老三一把扯住,往寢舍直奔而去。

毫无疑问,这是去取碎银了。

比想像中还要简单! 地上才摆著两具前车之鑑,哪怕荒牧的谎言再拙略,在死亡的恐惧下,都会选择寧可信其有。

老头虽知人心毒,但忽略了人性。

一个好端端的人,要是知晓自己即將死去,但又获得一丝存活的希望,对於拉人垫背和博那一丝存活的希望。

人性一定优先选择后者。

望著两人狂奔而去的背影,荒牧冷笑一声,转身出了公廨。

经过公廨门口的公告榜时,荒牧確认了一眼上面贴著的画像。

画像上的逃犯,就是当铺看到那欠他银子之人。

只不过对方蒙著面,能认出来的,估计只此荒牧一人。

这得益於,他穿越来选择的谋生之道。

老头对人体骨肉学了如指掌,可剖尸剖得再炉火纯青,也不过是一贱籍仵作。

而整容在哪个时代都是暴利行业,老头居然只用来验尸,白瞎了一身精湛技艺。

荒牧相反,他只向老头钻研面部骨学。

今日恰巧用上。

时间也掐的刚刚好。

刚来到当铺门口,便看见目標携著一个木匣,行色匆匆的出来。

然而荒牧只吐出一个字,就让对方止住了匆忙的脚步。

“丑。”

蒙面男子顿时驻足,犀利的眼神侧眸射向青年路人。

“你说谁丑?”

荒牧呵呵一笑:“你不信?那我说几个特点,你脑补一下。”

“圆脸,小眼睛,塌鼻樑,腊肠嘴。”

蒙面男子蹙眉,声音低沉:“我蒙著面,你又怎知我丑?”

荒牧嘴角微翘:“因为我说的这四个点,只要占了任意两个,那就一定丑!”

首先。

虽蒙著面,但一双缝隙般的小眼睛露在外面。

其次。

可以从蒙面黑布的隆起弧度,判断出是不是塌鼻樑。

话到这里,就算荒牧不解释,男子也已经心领神会。

儘管被说中了,蒙面男子也只是狠狠剐了荒牧一眼,不便纠缠。

钱还没要到手,荒牧自然不会让他离去。

他只得立马丟出一句,撕破男子心里防线的话语——

“小镇已经被封锁了,你这张面孔出不去!”

蒙面男子心中骇然,当即回头钳住荒牧领口。

“你居然知道我是谁!”

感受到脖子上传来的巨力,荒牧依旧笑意不减。

“人的情绪会牵动面部肌肉,儘管你情绪隱藏得很好,面部上还是会有细致入微的变化。

“同一个人,不同的情绪,会展现出截然不同的相貌。

“这便是相由心生!”

荒牧点明男子正处於东躲西藏的境地。

两人挨得很近,他能感受到男子紧张粗重的呼吸。

孔武有力的亡命凶犯,要是再激他,荒牧觉得自己会把小命玩丟。

只见他贼笑著再添一句:“当然,也可以相由薪生,薪水的薪。”

闻言,蒙面男子缓缓鬆开了钳住荒牧衣领的手。

隨后男子冷笑一声:“哼,原来也是个求財的,你能帮我改容?”

荒牧自信无比,直接报价:“十两银子,来殮房寻我。”

十两银子改容能躲过缉查,倒也不亏。

男子没犹豫,从怀中取出五两银子扔给荒牧。

“先付一半,切莫耍我!”

荒牧一手接过银子,一手指著男子身后:“你看那!”

男子惊慌回头,一头雾水的再回过头时,只见眼前嬉皮笑脸的荒牧早已不见踪影。

旋即黑布下的脸色,骤然阴沉。

银子到手!

待会还有!

荒牧人还没到殮房,声音却先到了。

“爷爷,你可以放心的走啦!”

老头侧眸看向走来的荒牧,隨后目光被其手中掂著的五两银子吸引。

老人没有反悔,没有伤感,只是好奇道:“既然你能弄到银子,为何还誆骗那两將死之人把银子带身上?”

“那两人么当然是用来擦屁股的。”

老头若有所思。

只见荒牧不紧不慢收起银子,淡淡道:“屁股来了。”

刚说完,殮房门口就浮现一道蒙面人影。

“看来我在离开小镇前,还得多杀一对爷俩。”

感受著亡命之徒的杀意,荒牧脸色变了变,连忙上前抱腿哭诉。

“这位大哥,我真不是有意耍你,只恨那衙役,不交例钱就要逼死我爷俩,我娘已经被他们逼死了。”

男子瞟到一张验尸床,其上果然躺著一位女子。

不过他毫无怜悯,一脚將荒牧踹开。

“那是你的事,但你耍我也得死!”

荒牧结结巴巴道:“您的钱都在衙役身上。”

想到这里,男子愈加恼怒,他的五两银子算是拿不回来了。

就欲下手时,荒牧连忙又挤出一句来:“但衙役被我弄死了,您隨时可以取回您的银子。”

“不信你出门看看,殮房就毗邻公廨。”

男子面布下发出咬牙切齿的怪笑:“还想耍我!”

“不,你只需要在门口稍稍侧首就能看到。”

男子犹豫,毕竟荒牧的小命只能泄愤,相比起来,拿回银子更重要。

反正能堵在门口,男子索性探出半个脑袋望去。

只见公廨大院內——果真躺著四具身著皂角服的衙役!

男子惊恐回头,瞪大了瞪不大的小眼睛。

“你你居然真敢杀公差!”

顿时,一种亡命之徒间的归属感蔓延。

荒牧起身拍拍屁股,笑容灿烂地搂住男子:“走,小弟陪你去取回银子。”

两人来到公廨大院。

荒牧指著刚死去的老三和老四,告诉男子钱在这两人身上。

隨后,只见男子从两人身上,居然足足摸出十多两碎银!

荒牧见状心中冷笑,人性果然会拼命去博那一丝存活的希望。

碎碎平安更像是为他自己准备的,碎银越多,荒牧越平安。

凶犯大喜,在老大老二身上也摸了个遍。

不过没摸出银子,却摸出了一块差役腰牌。

逃犯喜出望外,连忙对荒牧客气询问:“有这令牌,可否去监牢释放我兄长?”

荒牧思量——

这傢伙现在已经浑身沾满黑气,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死去,死在监牢,正好省得他死前乱跑传播黑气。

只见荒牧依旧豪爽:“走,我陪你去监牢取回你兄长。”

估摸著去到监牢时,凶徒身上的祟差不多刚好发作。

到时候,还能领一份缉凶赏金。

毕竟这当然可以算作,是他荒牧让逃犯伏法的!

两人谈笑著离开公廨。

经过殮房时,荒牧留给了老头一个得意的回眸。

他刻意引男子来殮房,就是为了当面向老头证明自己的本事。

省得说他只会用老头的名声支付。

誆两衙役把银子带在身上,这一步不仅能稳住凶徒,还让两头白眼狼间接为老头的棺材钱买单。

凶徒的钱没少,白眼狼的钱少了,钱转移到了荒牧手上——没沾任何黑气的五两银子!

其实。

这个局不一定非得是凶徒,荒牧可以对准任何人,但他不想坑害普通人,毕竟沾了祟,就是必死的局面,坑一个亡命凶徒,没有道德负担吧。

殮房门口的躺椅上。

老人遥望著荒牧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忽然放声大笑。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哈哈哈哈——”

老人心中不吝讚嘆。

只是老人笑著笑著,鬆弛的眼角有泪珠悄悄划落。

这还是那个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孙儿么?

或许一老一少都心知肚明,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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