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的目光，钉子似的钉在王副县长脸上，分毫未退。
“您说的那两位亲戚，要是真有这本事，别说两个，二十个我也要！”
“工资奖金，我给全厂最高！”
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可要是做不到，连萝卜好坏都分不清，账本都看不明白，那我一个都不能要！”
“王县长，这不是我不给您和刘局长面子。”
“我这厂里上上下下百十号工人，全指着我吃饭。”
“我要是收了两个什么都不会的闲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拿着比谁都高的工资，您让我怎么跟底下那帮一天到晚累死累活的工人交代？”
“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带不起来了！”
“厂子要是黄了，别说给县里纳税做贡献，我拿什么给工人发工资！”
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顶心。
王副县长脸上的笑意寸寸龟裂，再也维持不住。
“钱厂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刘局长脸黑如锅底，“你的意思是，我们介绍来的人，都是废物？”
“刘局长，我可没这么说。”钱秀莲的语气淡了下来，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的人不是她，“我只是就事论事。我们厂庙小，实在供不起大神仙。”
“要不这样，”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看似无比公允的提议，“您让那两位亲戚，明天就到我这儿来，我亲自面试。”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就一清二楚了？”
面试？
王副县长和刘局长的心同时咯噔一下。
他们那两个亲戚是什么货色，自己心里明镜儿似的。
一个是在家啃老的二流子，一个是连买菜都算不明白账的家庭妇女。
让他们来面试？
那不等于把脸伸过来，让她钱秀莲当众打吗？
“钱秀莲！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副县长终于撕破了脸皮，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霍然起身。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两个人，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张家成“噌”地一下也站了起来，像一堵墙似的挡在钱秀莲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瞪着王副县长。
钱秀莲却伸手，轻轻把他拨到了一边。
她看着暴跳如雷的王副县长，非但没有一丝惧色，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王县长，消消气，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骨可不值当。”
她顿了顿，语气毫无征兆地变得无比诚恳。
“其实，我刚才就在反省。王县长您是为了县里修路的大计而来，我却在这儿跟您哭穷，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塞人的事，咱们先放一边。”
“您看这样行不行？”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钱秀莲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纸笔，“唰唰”几下，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
“王县长，您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您说，咱们厂子想要发展壮大，什么最重要？”
王副县长一愣，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
“当然是产品质量，是销路。”他下意识地回答。
“说得太对了！”钱秀莲一拍桌子，仿佛遇到了知音，“可除了这些，还有一样东西，也是顶顶的重要！”
“是什么？”
“是路！”
钱秀莲的手指，猛地指向窗外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您看，我们王家村这条路，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我这萝卜干，每天用拖拉机运到县里转火车发往京城，光是在这几里地的土路上，就得颠掉半条命！万一碰上个下雨天，车开不进来，货发不出去，那损失谁来担？”
“还有电！厂里机器一多，村里那条老掉牙的电线根本撑不住，三天两头跳闸！电一停，整个厂子都得停摆！”
“还有这个！”她又指了指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机，“全厂就这一根独苗，我跟京城联系全靠它。可电话线跟村里共用，十次有八次占线，因为这个耽误了多少生意！”
钱秀-莲的目光重新回到王副县长那张已经完全呆滞的脸上，图穷匕见。
“王县长，您说，与其我把一笔钱，干巴巴地交到县财政，您拿去修那离我们十万八千里的柏油路。不如，我用这笔钱，先把我们村口到厂里这条路给修了！”
“再单独给我们厂拉一条专供电线，扯一根独立的电话线！”
她的声音越来越亮，充满了说服力。
“这路修好了，不光我们厂运货方便，全村老百姓出门也方便了，这是不是实打实地为人民服务？”
“这电和电话一通，我们厂的生产效率和通讯效率翻着倍地往上涨，就能生产出更多的萝卜干，卖到更远的地方，将来就能给县里交更多的税！这不也是在为县里做贡献吗？”
“您看，这样一来，我们厂得了实惠，村里老百姓得了实惠，从长远看，县里也得了大实惠！这是一举三得的大好事啊！”
“这笔钱，花得明明白白，花在了刀刃上！总比我直接捐出去，最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要强吧？”
钱秀莲一番话说完，整个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副县长和刘局长，两张嘴巴微张，彻底被这番神操作给打懵了。
他们是来要钱的。
是来塞人的。
结果这老婆子，三言两语，就把“敲诈勒索”给偷换概念，变成了给她自己厂子和村子搞“基础建设”！
最要命的是，她还句句在理，把所有事情都上升到了“为人民服务”和“为县里长远发展做贡献”的无敌高度。
这让他们怎么反驳？
说不行？说你必须把钱交出来，不能给自己修路？
这话传出去，他这个副县长的官还想不想当了？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可要是说行
那他们今天这一趟，不就白跑了吗？钱没捞到一分，人没塞进去一个，最后还等于亲口批准，帮着她把厂里的配套设施给解决了！
王副县长感觉自己就像一拳狠狠打进了棉花堆里，憋屈得胸口发闷，一张脸由青转紫，由紫转黑，精彩纷呈。
他死死地盯着钱秀莲，脑子里翻江倒海，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乡下老婆子，怎么会有这么刁钻得近乎无赖的脑子？
钱秀莲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容真诚得毫无瑕疵。
“王县长，您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王副县长还能说什么？
他能说半个“不”字吗？
钱秀莲这番话，是阳谋，是把他架在“为公”的火上烤。他要是敢说个“不”，明天全县都会传遍，他王副县长是个只顾自己捞钱，不顾企业死活，不顾百姓疾苦的贪官！
憋了足足半分钟，王副县长那张紫黑的脸，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好啊！钱厂长这个觉悟很高嘛！”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能把企业发展和乡村建设结合起来，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我我代表县里，支持你！”
“那可真是太谢谢王县长了！”钱秀莲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晃眼，“我就知道，王县长您是真心实意为我们企业着想的好领导！”
这顶高帽子稳稳当当扣下来，王副县长连最后一点反驳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最终，王副县长和刘局长，几乎是逃出去的。
他们来时，坐着气派的伏尔加，气势汹汹，如狼似虎。
走时，一个个灰头土脸，像是斗败了的公鸡，狼狈不堪。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屁股后面冒着一股黑烟，绝尘而去，张家成再也忍不住了。
“噗哈哈哈——！”
他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厂长！我的亲娘嘞！您也太神了！三言两语，就把这俩瘟神给打发了！不但一分钱没花，还让他们捏着鼻子认了，让咱们自己修路拉电线！”
“解气！太他娘的解气了！”
李红梅站在一旁，看着钱秀莲的眼神里全是小星星，那已经不是崇拜了。
那是在看活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