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秀莲冰冷的视线,在李红梅和张家成涨红的脸上一一扫过。
“我让他回来,就是要当面敲打敲打他,把他那颗烧得发昏的脑袋,给降降温。”
“你们也一样。”
“别看着王小二赚了点钱就眼红,或者跟着他一起发疯。都给我把自己的活干好!”
她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红梅,生产给我盯死了!王小二在前面冲锋陷阵,要是咱们的货在后方出了岔子,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张家成,你给我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以后有的是你出去跑的机会!”
钱秀莲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两人心口。
“他现在是咱们厂伸出去的一只拳头,但这只拳头能不能打死人,靠的不是他一个人,是我们整个厂子!”
一番话,将办公室内因“一万块”而升腾起的狂热与躁动,瞬间镇压下去。
李红梅和张家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中的凝重和清醒。
他们明白了。
王小二的“京城大捷”,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更硬的仗,还在后头。
此时的京城,王小二挂断电话,立刻叫来了两个伙计。
王大力,赵猴子。
都是他从老家托人找来的,手脚麻利,脑子也活泛。
“王老板,啥事?”王大力瓮声瓮气地问。
“我得回老家一趟,厂里急事。”王小二表情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啊?您要回去?那咱们这生意”赵猴子急了。
“生意照做。”
王小二从抽屉里拿出账本和一串钥匙,沉闷地拍在桌上。
“大力,你负责看仓发货。所有来拉货的,不管是李胖子还是胡老板,必须先交钱后拉货,一分钱都不能赊!规矩都在账本上,你看清楚。”
“猴子,你负责跑外面的小饭馆,之前有意向的,再去跑一遍,价格按我定的,一分不能少。”
他顿了顿,从钱包里抽出厚厚一沓钱,分成两份。
“这是你们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铺子看好了,等我回来,生意要是更好,还有大红包。”
王小二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俩偷懒耍滑,或者在账上动歪心思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王大力和赵猴子看着那厚得晃眼的工资,眼睛都直了,再对上王小二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心里猛地一个哆嗦。
“王老板您放心!我们保证把家看好!”
“谁敢砸您的饭碗,我王大力第一个不答应!”
安排妥当,王小二片刻不留,锁门直奔火车站。
他站在拥挤嘈杂的售票大厅,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回去!
必须回去!
他要当面告诉那个女厂长,他王小二不是在发疯!
他有这个能耐,去啃下更大的市场!
“同志!一张到安县的票!要最快的!”
绿皮火车哐当了两天一夜,终于抵达安县。
王小二背着半旧的帆布包,随着人潮走出车站,脚踏上家乡土地的那一刻,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眼神却和半年前截然不同。
那时是迷茫,是忐忑。
现在,是藏不住的锋芒与自信。
他没在县城停留,直接搭上一辆去王家村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
终于,王家村的村口遥遥在望。
他跳下车,给了司机五毛钱,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没有先去厂里,他要先回家。
那个他拼尽所有,只为让她过上好日子的人,在等他。
刚到巷子口,就听到自家院门外传来几个妇人闲聊的声音。
“桂花真是命苦,嫁了王小二那么个窝囊废,话都说不明白,这出去半年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可不是嘛,八成是死在外面了,不然能不寄钱回来?”
“留下一家子孤儿寡母的,造孽啊”
王小二的脚步,瞬间停住。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夹克衫,那是京城百货大楼买的,又低头看了看脚上锃亮的黑皮鞋。
然后,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那几个长舌妇看到一个穿着体面的“城里人”走近,声音不由得小了下去,好奇地打量着。
直到王小二走到她们面前,其中一个才迟疑地认了出来。
“你你是王小二?”
王小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吓人。
“几位嫂子,背后说人闲话,不怕烂舌头吗?”
几个妇人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王小二,身板挺直,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
王小二不再理会她们,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院门。
院子里,刘桂花正低着头,用力搓着盆里的衣服。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段白净纤细的脖颈。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和此刻的死寂,她疑惑地抬起了头。
“桂花。”
王小二轻声喊道,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刘桂花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当看清门口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时,她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小小二?”
她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
“是我,我回来了。”王小二笑着,大步朝她走过去。
“哇——爹!”
里屋的门帘猛地一掀,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王小二的大腿。
是丫丫!
“爹!你回来啦!丫丫好想你!”小丫头抬起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惊喜。
王小二一把将女儿抱了起来,在她肉嘟嘟的小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爹也想丫丫!想死爹了!”
他抱着女儿,这半年在外的所有苦累,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刘桂花站起身,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擦着,快步走到他面前,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王小二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抬起来,用粗糙的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瘦了。”刘桂花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声音哽咽。
“没瘦,壮实了。”王小二咧嘴一笑,“走,进屋说。”
一家三口进了屋。
王小二放下帆布包,掏出一双红色小皮鞋和一个洋娃娃给丫丫,又拿了条时髦的羊毛围巾和一瓶雪花膏给刘桂花。
“挣了钱,不给你们花给谁花?”
王小二笑着,从包里最底层,掏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方块,郑重地递给刘桂花。
“这是啥?”
“你打开看看。”
刘桂花疑惑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存折。
她翻开。
当看到上面那一长串墨黑的数字时,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个,十,百,千
万!
一万多块!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本薄薄的存折,此刻却重如千斤,几乎要拿捏不住。
“这这这么多钱?”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几乎不成调。
“嗯,这半年挣的。”
王小二看着她,眼神无比认真。
“你收好,这是咱们家的钱。”
“桂花,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和丫丫受半点委屈。”
刘桂花捏着那个小小的存折,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还是她的丈夫王小二,可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