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是京城街头飞速驶过的二八大杠,一晃,半年就没了踪影。
京城,南城。
某个临街的铺面里,红色的漆皮电话机正发出尖锐急促的响声,一遍又一遍。
“喂,钱氏食品批发部!”
一个穿着干净夹克衫,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人抓起话筒,嗓门洪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切的声音:“王老板!王老板是我啊,崇文门菜市场的李胖子!”
“李老板啊,什么事?”
“救命啊王老板!我这儿的萝卜干昨天就卖空了!客人都堵我门口了,您看能不能先给我匀三百斤?不不,五百斤!”
“老规矩,还是那个价。”
“价钱好说!我明天一早就自己开解放卡车去拉,行不?”
“行,让仓库给你留着。”
男人“啪”地一声挂断电话,动作干脆利落。
他拿起桌上一支英雄牌钢笔,在一个厚实的账本上,龙飞凤舞地记下了一笔。
对,他就是王小二。
但在这片儿,从菜市场的摊主到国营饭店的采购科长,都得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王老板”。
半年前,他还是那个蜷缩在五毛钱一晚大通铺里,连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乡下小子。
现在,他盘下了这个带仓库的小门脸,手底下还雇了两个精明能干的同乡小伙。
一个看仓库发货,一个跟着他跑腿记账。
“钱氏”萝卜干,这个曾经只在王家村附近有点名气的牌子,如今已经成了京城人饭桌上的新宠。
那股子又麻又辣又脆又爽的劲儿,像是给吃惯了甜面酱和咸疙瘩的京城人舌头上,狠狠来了一下。
一个字,过瘾!
王小二的生意,也从最初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的几斤、几十斤,变成了现在客户开着卡车上门抢货。
他每个月从老家厂里进的货,已经从一千斤,飙升到了五千斤,而且还在不断加码!
夜,深了。
两个伙计已经下班回去。
王小二把店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用大锁锁好,回到了后面那间狭小的里屋。
这里既是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卧室。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客人带来的烟草味和萝卜干的咸香味。
他没有睡。
他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摞厚厚的账本。
算账。
这是他每个月最神圣的仪式。
他给自己点上一根最便宜的大前门香烟,辛辣的烟气呛入肺里,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
那双曾经只会抡锄头、拧扳手的粗糙大手,此刻却在算盘上掀起了风暴。
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撞击的脆响,比过年的鞭炮声还要悦耳。
一笔笔进账,一笔笔开销
仓库租金、伙计的工资、给家里的汇款、自己的吃喝拉撒
当最后一笔账算完,他拨出了那个代表着最终结果的数字。
他的指尖,在触碰到那几颗算盘珠时,竟然僵住了。
烟灰烫到了手指,他却毫无察觉。
他死死盯着算盘上那个数字,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得发疼。
他又拿起笔,在纸上用阿拉伯数字,一笔一画地写了下来,生怕自己看错。
10452。
一万零四百五十二块。
他盯着这串数字,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脑子里嗡嗡作响。
万元户。
这个只在报纸上、在广播里,如同神话一般的词汇,此刻,变成了一个冰冷而滚烫的数字,烙在了他的眼前。
他,王小二。
一个半年前,还在为几十块钱工资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的窝囊废。
一个被老婆娘家戳着脊梁骨骂,被亲哥当成败家子的傻子。
一个被钱厂长指着鼻子吼“废物”的打工仔。
现在,是八十年代一个货真价实的,万元户!
这变化,太快,太猛。
猛得让他感觉天旋地转,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又重重地吐出。
烟雾里,他想起了在百货大楼门口被保安像撵狗一样驱赶的那个下午。
想起了在菜市场里,涨红了脸,喊出第一声吆喝时的颤抖。
想起了收到第一笔十块钱定金时,激动得整晚没睡着的狂喜。
一幕幕,都像是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他从磨得发亮的夹克衫内兜里,掏出了那个宝贝一样的钱包。
打开。
里面是那张已经起了毛边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上,妻子刘桂花的笑容,腼腆又温柔。
女儿丫丫,被他扛在肩上,笑得没心没肺。
他的指腹,在那粗糙的相纸上反复摩挲,眼眶一瞬间就热了,酸涩得厉害。
桂花,丫丫。
你们的男人,你们的爹,出息了。
有钱了!
我们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了!
我们要在村里盖最大最亮堂的砖瓦房!我要给你买金戒指,给丫丫买最漂亮的红裙子!
一股滚烫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衣锦还乡!
他想立刻冲到火车站,买一张回家的票!
他想把这一万多块钱,换成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狠狠地摔在那些曾经嘲笑他、看扁他的人脸上!
他要看他们那震惊、嫉妒、最后变成谄媚讨好的精彩表情!
然而
这个念头,像一团烈火,烧到最旺时,却被他自己硬生生掐灭了。
回去?
然后呢?
在村里人的羡慕和奉承中,守着这点钱,当个土财主,过完这辈子?
不。
王小二的脑海里,猛地闪过钱秀莲那张冷得像冰的脸,和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一刻,他终于想通了钱秀莲当初为什么要把他往死里逼。
王家村,太小了。
那个世界,也太小了。
人的眼界,一旦看过真正的天地,就再也回不去那一方小小的院墙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贴着一张他花了两块钱巨款买来的中国地图。
这半年,他只要有空,就站在这张地图前。
他的手指,像一根探路的针,从“北京”这个耀眼的红点出发,越过广袤的华北平原,找到了那个在地图上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家乡。
他的手指没有停留。
它继续向南,跨过黄河,渡过长江。
最终,落在了两个同样巨大,同样闪烁着无穷机遇的红点上。
一个,是“沪市”。
一个,是“粤州”。
他的瞳孔里,燃起了一团比半年前更加炽热的火焰。
京城的市场,他啃下来了。
但这,只是开始。
中国,太大了。
沪市,是远东的明珠,是全国的商业心脏!
粤州,是改革开放的桥头堡,是风口浪尖!
那里的市场,那里的机会,比京城何止大十倍!
钱氏萝卜干,不能只在北京的饭桌上出名。
他要让全中国,从北到南,从东到西,都知道这个味道!
一个比“成为万元户”疯狂百倍的念头,在他的心脏里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他要做钱氏食品厂,在全国的总代理!
他要让“钱氏”的销售网络,像一张巨网,铺满这张地图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桌边,抓起了那部黑色的电话机。
这是他身份的象征,是他事业的图腾。
他拿起冰凉的话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凭着刻在脑子里的记忆,一格一格地,拨下了一串长长的、通往家乡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漫长等待音。
每一下,都像锤子,重重敲在他的心上。
终于。
“咔哒。”
电话通了。
一个熟悉又威严的声音,穿过上千公里的距离,清晰地传来。
“喂,钱氏食品厂。”
王小二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沉静的深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发出,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沉稳和力量。
“厂长是我,小二。”
“京城的市场,已经拿下了。”
“我想,是时候跟您谈一谈,关于沪市和粤州的市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