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生意？
王小二心里猛地一跳，却没有接那根烟。
他只是用一种极度警惕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自称胡建军的男人。
自己一个在菜市场烂泥里打滚的，能跟人谈什么生意？
胡建军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恼，自顾自地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兄弟，你那萝卜干，味道是真地道。”
“我瞅了好几天了，你那摊子，每天都跟不要钱似的，一帮人围着抢。”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可你这么一斤一斤地卖，卖到猴年马月去？”
王小二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的大脑，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快运转。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我呢，手底下有五家小卖部，全在这片儿。”
胡建军吐出一个浑浊的烟圈，终于露出了真实目的。
“另外，还有几个开饭店的朋友，也想弄点下酒的特色小菜。”
“我想从你这儿，大批量进货。”
“你，给我个实诚价，怎么样？”
批发！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王小二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瞬间就懂了。
这人，是想当二道贩子！
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机会！
要是能把货直接批给他，自己就再也不用天不亮就起床，在菜市场里顶着风吹日晒，一斤一两地跟人磨嘴皮子了。
那能省下多少工夫！
又能多赚多少钱！
但他死死压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兴奋，钱秀莲那张刻薄冰冷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钱厂长说过，生意场上，谁先亮底牌，谁就输了。
张家成把全部身家交给他时说的话，也再次响起：“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他强迫自己冷静，模仿着以前在镇上见过的那些生意人的派头，眼皮一耷，声音沉稳。
“大批量？”
“你要多少？”
胡建军一看他这不咸不淡的反应，心里反而更有底了。
这小子不是个愣头青。
他伸出五个粗壮的手指头，在王小二眼前晃了晃。
“先来五百斤，试试水。”
“要是卖得好，以后每个月，最少这个数！”
五百斤！
王小二的呼吸猛地一窒。
这个数字，砸得他脑子发懵。
“价格呢？”他稳住几乎要发颤的声音，问出了最要命的问题。
“你零售八毛一斤，那不行，太贵。”胡建军立刻开始杀价，露出了商人的本色，“我拿的量大，你得给我个批发价。”
他盯着王小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口价，五毛一斤。”
“怎么样？”
五毛？
王小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厂里给他的拿货价是四毛。
卖给他五毛，一斤就赚一毛钱。
五百斤下来，也才五十块！
这点利润，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行，太低了。”王小二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拒绝。
他立刻开始信口胡诌，反正对方也不知道底细。
“我这货，是从南边几千里地运过来的，光路上的运费都吓死人。五毛钱，我连本都回不来！”
“那你说个价。”胡建军的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丝精光。
王小二心脏怦怦直跳，他咬紧了后槽牙，伸出七根手指。
“七毛！”
“一分钱，都不能再少了！”
“七毛？！”胡建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不去抢！你零售才卖八毛，就给我便宜一毛？那我吃什么，喝西北风啊？”
“大哥，账不是这么算的。
王小二的脑子转得飞快，话也跟着溜了出来。
“你拿了我的货，往你那五家小卖部里一摆，你就算卖一块一斤，都有人抢着要！”
“还有你那些开饭店的朋友，这么一小碟萝卜干，卖他个五毛一块，那不跟捡钱一样？”
“你赚的是大头！”
他把自己说得无比凄惨，把对方的利润吹得天花乱坠。
“我呢？我辛辛苦苦从老家把货背过来，风里来雨里去的，担着天大的风险，一斤就赚你三毛钱，多吗？”
胡建军被他这套组合拳打得有点懵。
他死死盯着王小二，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看着土里土气的农村小子，算起账来，怎么比猴儿还精？
两人就在这昏暗的胡同口，唾沫横飞，唇枪舌剑。
一个寸步不让。
一个拼命压价。
最后，价格终于定死在了一个数字上。
六毛五。
这个价格，王小二能接受。一斤净赚两毛五，五百斤就是一百二十五块！
胡建军盘算了一下，也觉得有赚头。
“行！就六毛五！”胡建军一拍大腿，下了决断，“你什么时候能给我货？”
“我手里没那么多现货。”王小二说的是实话，“你得等，我得让厂里发货。”
“要等多久？”
“最快，一个星期。”
“可以。”胡建军点点头，干脆利落，“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星期后，我开车过来拉货，钱，我一次性给你结清！”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
“等一下！”
王小二叫住了他。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他迎着胡建军审视的目光，一字一顿，把早就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
“胡大哥，咱们是头一次合作，得按规矩来。”
“什么规矩？”胡建军眉头一挑。
“我们厂里有规定，”王小二面不改色地扯起了虎皮大旗，“所有批发业务，必须先付定金。”
“百分之五十。”
“什么？！”胡建军的脸瞬间就黑了，“还要付定金？我连萝卜干的影儿都没见着，就先给你钱？”
“你小子拿我当冤大头耍呢？万一你拿着钱跑了，我上哪儿找你去？”
这反应，完全在王小二的预料之内。
他要是胡建军，他也不干。
但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投名状。
“胡大哥，瞧您这话说的。”王小二非但不急，反而笑了。
“我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拖家带口的，我能跑到哪儿去？再说了，我这摊子，天天都在那儿摆着呢。”
“而且，我也怕啊。”
“我让厂里发五百斤货过来，光运费就不是一笔小钱。万一货到了京城，您这边改主意不要了，我这几百斤萝卜干，不得全砸在我自己手里？到时候，我找谁哭去？”
“咱们做生意，凭的就是一个‘信’字。你信我，给我定金。我信你，给你备货。这生意，才能做长久，您说是不是？”
他看着胡建军阴晴不定的脸，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您要是实在信不过我，那这生意就算了。”
“我这萝卜干，不愁卖。我回菜市场慢慢卖，早晚也能卖完。”
说完，他竟真的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架势，转身欲走。
以退为进！
“哎！你等等！”
胡建军果然急了。
他太清楚这萝卜干的价值了，这玩意儿绝对是一只会下金蛋的鸡，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他盯着王小二那张年轻却写满倔强的脸，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小子，看着不像个骗子。
而且，他说的确实在理，生意是双方的，风险不能一个人担。
赌了！
“行！定金就定金！”胡建军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实的钱包。
“五百斤，六毛五一斤，总共是三百二十五块。百分之五十，就是一百六十二块五毛。”
他麻利地数出一沓钱，又从零钱里抽出几张。
“我给你一百六十五，凑个整！”
他把钱塞到王小二手里，沉声说道：“小兄弟，我胡建军这可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王小二接过那沓还带着男人体温的钞票，指尖都在发烫。
成了！
他居然真的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还提前拿到了定金！
“胡大哥，您把心放回肚子里！”他把钱死死揣进怀里，用力拍了拍胸脯，像是立下军令状。
“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您准时来拉货！”
送走了胡建军，王小二激动得差点在原地蹦起来。
他一秒钟都不敢耽搁，拔腿就朝着最近的邮电局狂奔而去。
打电话太贵，他舍不得。
他选择了这个时代最快，也最经济的方式——拍电报！
他趴在高高的柜台上，拿着笔，手都在抖，斟酌了半天。
最后，他在那张薄薄的电报纸上，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写下了几个字：
“京城大捷！”
“速发货一千斤！”
“定金已汇！”
“王小二！”
他故意多报了五百斤。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胡建军这五百斤，绝对不够卖！
看着话务员将那几个字，通过“滴滴答答”的电波，发向千里之外的家乡，王小二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厂长，家成，桂花，丫丫
等着我！
我王小二，一定要在这京城，给你们闯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