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王小二没睡。
或者说,他根本睡不着。
招待所的大通铺里,鼾声、梦话、磨牙声,像是破锣协奏曲,一声比一声响。
但这些声音,没一个能钻进他的耳朵。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台马达在轰鸣,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去菜市场!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王小二就猛地睁开眼,骨碌一下爬了起来。
他没退房。
这地方又脏又臭,但五毛钱一晚的价格,是他在这偌大京城唯一的锚点。
他只背上一个麻袋,里面是五十斤萝卜干,又小心翼翼地拎上钱秀莲特批的那箱新包装样品。
他打听好了,附近最大的菜市场,叫红旗菜市场。
等他紧赶慢赶到了地方,天色才蒙蒙亮,市场里却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卖菜的吆喝,卖肉的剁骨,炸油条的锅里滋啦作响。
泥土的腥气、蔬菜的清香、肉类的荤腥和早点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
这股味道,让王小二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这里没有百货大楼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玻璃门。
这里的人,从衣着到神态,都和他一样,是靠着一双手、一身力气吃饭的。
他找到一个戴着红袖章,正在维持秩序的中年男人。
王小二立刻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双手递过去,脸上挤出最朴实的笑容。
“大哥,辛苦了,抽根烟。我想问问,我这想在这摆个摊卖点自己家做的酱菜,您看行不?”
管理员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麻袋,见他态度恭敬,也没刁难。
他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角落里一个没人要的空位。
“两毛钱管理费。”
“就在那儿吧,别占道,别跟人吵架。”
“哎,好嘞!谢谢您!太谢谢您了!”
王小二点头哈腰,激动地掏出两毛钱递过去,像是领了圣旨一样,赶紧跑到自己的位置上。
他从麻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铺在地上。
解开麻袋口。
一股浓郁霸道的酱香混合着辣椒的香气,瞬间就在这片清晨的空气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又把那几个包装精美的玻璃瓶和塑料袋样品,整整齐齐地摆在最前面,当成门面。
一切就绪。
王小二搓了搓冰凉的手,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站起身,看着来来往往提着菜篮子的人流,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丢人。
太丢人了!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要像个泼妇一样站在街边吆喝叫卖?
这辈子,他都没干过这么掉价的事!
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刚冒头,就被另一股更汹涌的情绪拍得粉碎。
他想到了妻子刘桂花含着泪的眼睛。
他想到了女儿丫丫那声奶声奶气的“爹,加油!”。
他要是连这点脸都豁不出去,他还算什么男人!他还怎么回去见她们娘俩!
王小二闭上眼,再猛地睁开!
他脑子里回想着村里赶集时,那些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的模样。
“卖——萝——卜——干——嘞!”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声吆喝。
声音干涩、沙哑,还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在一片熟练油滑的叫卖声中,显得格外生涩和突兀。
几个路过的人好奇地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见是个生面孔,卖的东西也稀奇,便只是看看,摇摇头就走了。
摊位前,冷冷清清。
王小二的脸颊,瞬间烫得像被火烧。
但他没有退缩。
他死死咬着牙,豁出去了!
“卖萝卜干嘞!钱婆婆正宗麻辣萝卜干!”
“又香又脆又下饭!不好吃不要钱嘞!”
他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嘶吼,喊得喉咙眼都开始冒烟。
终于,他的坚持有了回报。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在他摊子前停下了脚步,眼神好奇地在他面前那几个漂亮的玻璃瓶上来回打量。
“小伙子,你这卖的什么呀?看着不像普通的酱菜。”
有门!
王小二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挤出笑脸:“大妈,您有眼光!这不是普通酱菜,这是我们厂新出的钱婆婆麻辣萝卜干!来,您尝尝,我给您拿点试试。”
他早就学着钱秀莲的样子,备好了一小碟切成丁的样品和一包牙签。
他用牙签扎起一小块,恭恭敬敬地递到大妈面前。
大妈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放进嘴里。
“咔嚓!”
清脆的一声!
大妈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这萝卜干,入口竟然是嘎嘣脆,没有半点腌菜的疲软!
她下意识地嚼了两下,一股浓郁醇厚的酱香瞬间在口腔里爆炸开来,紧接着,一股蛮横霸道的麻辣后劲,像一道闪电,直冲脑门!
那味道,又冲又过瘾,跟她吃惯了的那些甜口酱瓜、咸口大头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哎哟嘿!”大妈忍不住叫出声,舌头在嘴里咂摸着那股回味,“嘿!这玩意儿,够劲儿!好吃!”
王小二的心脏狂跳,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赶紧跟上:“好吃吧大妈!我们这钱婆婆麻辣萝卜干,用的都是山里头一茬的萝卜,方子是我们厂长独家秘制的,绝对干净!早上喝粥,中午下饭,晚上夹馒头,保准您吃着香!”
“怎么卖?”大妈来了兴趣。
“散装的,八毛一斤。您要是送人,可以要这种瓶装的,一瓶一块五。”王小二指着那玻璃瓶。
“哟,是不便宜。”大妈咂了咂嘴,但那股霸道的味道显然已经征服了她,“行!给我来半斤散装的,尝尝鲜!”
“好嘞!”
王小二激动得手都开始发抖。
他拿出小秤和塑料袋,仔仔细细,生怕缺斤短两,给大妈称了足足半斤。
第一笔生意,开张!
四毛钱!
这四毛钱,比他过去捡到一百块钱,还让他浑身滚烫!
这证明,他这条路,走对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摊位前的气氛立刻就不一样了。
“来来来,都尝尝啊!南边大厂的新产品,钱婆婆麻辣萝卜干!不好吃不要钱!”
王小二的胆气壮了,吆喝声也洪亮了许多。
他见人就递牙签,热情地介绍着。
京城人见多识广,嘴也刁,对这种新奇吃食很有兴趣。凡是尝过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被那独特的口感和味道给拿下了。
“小伙子,这味儿地道!给我来一斤!”
“这瓶子挺阔气,送礼有面子,给我拿一瓶!”
“我家爷们儿就爱这口辣的,得多给我装点!”
王小二的摊位前,人越聚越多,竟然隐隐有了排队的架势。
他一个人,又要吆喝,又要称重,又要收钱,忙得满头大汗,脚跟不沾地。
可他心里,却像是开了花一样,甜得冒泡。
麻袋里的萝卜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快减少。
直到中午,市场里的人流渐渐散去,他才终于得了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半壶凉水。
一上午!
就一个上午!他竟然卖出去了二十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