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总经理？”
谢卫东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胡话，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又尖刻的嗤笑。
“就你们？”
“一个村办的酱菜作坊，也好意思叫厂长？”
他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谢小花，“你可真行啊，在乡下待了几年，吹牛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
“还技术顾问？你一个高中都没读完的，你懂个屁的技术？”
谢卫东满脸的鄙夷，好像他们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玷污他的耳朵。
在他看来，谢小花就是故意找了两个乡巴佬来演戏，只为在他面前挣回那点可怜的面子。
“我们的厂子什么样，用不着跟你一个普通工人解释。”
张家成被钱秀莲刚才的气势壮了胆，腰杆也挺得笔直。
他学着钱秀莲沉稳的腔调，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们厂，现在有上百号工人。”
“产品不光在省内畅销，连沪市都有我们的货。”
“这次来，就是准备扩大生产，跟你们厂谈一笔大订单。”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实话，没有半点夸大。
可这些话从他这个外形朴实的“乡下人”嘴里说出来，落在谢卫东的耳朵里，就成了吹破天际的牛皮。
“上百号工人？还卖到沪市？”
谢卫东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眼泪都快出来了。
“吹，你接着吹！”
“你们那个村子，凑得齐那么多人吗？”
“还卖到沪市，在哪儿啊？哪个犄角旮旯的垃圾堆里？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张家成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捏得骨节发白。
“卫东！你别说了！”
陆慧承在旁边急得额头全是汗，想上去拉架，又畏惧谢卫东厂长公子的身份。
他只能拼命朝谢卫东使眼色，声音都带上了哀求。
“他们真是我请来的客户，是来谈大生意的！”
“你请来的客户？”
谢卫东斜睨他一眼，冷哼道：“陆慧承，你小子可以啊，为了那点销售提成，什么牛鬼蛇神都敢往厂里带。”
“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爸，说你联合外人来骗厂里的钱？”
陆慧承吓得浑身一颤，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只是个没背景的小销售员，副厂长要是真怪罪下来，他这份工作立刻就得丢。
谢卫东看着他那副怂样，愈发得意。
他懒得再理会张家成，矛头重新对准了谢小花，伸手就去抓她的胳膊，想把她从人群里拖出来。
“谢小花，你给我过来！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就当我没你这个妹妹！”
“放手！”
谢小花猛地一甩，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道，竟然让她直接挣脱了钳制。
她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亲哥哥。
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烦。
从小到大，他就是用这种眼神看自己的。
自己仿佛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他衣服上的一块污渍，是给他抹黑的存在。
一股压抑了十多年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冲破了所有枷锁。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默默忍受、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女孩了。
“谢卫东！”
她抬起头，第一次毫无闪躲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决绝。
“第一，请你叫我谢小花女士，或者，钱氏食品厂技术顾问。”
“第二，我们今天，是代表钱氏食品厂，来和沪市第八塑料厂谈合作。我们的身份，是客户。”
“第三，如果你不能代表你们厂接待我们，就请你让开，不要妨碍我们和陆慧承同志谈正事。”
她一字一句，吐字清晰，逻辑分明。
谢卫东彻底怔住了。
他印象里的谢小花，永远是那个怯懦、顺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受气包。
什么时候，她敢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妹妹，一股陌生的寒意从心底窜起。
“你你”
他“你”了半天，竟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句话来反驳。
钱秀莲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神色平静，眼神里却透出赞许。
她就知道，小花不是软柿子，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了。
只要有人为她撑起一片天，她心里的那股劲儿，比谁都足。
“说得好。”
钱秀莲上前一步，稳稳地站在谢小花身边，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
她看着呆立原地的谢卫东，语气平淡。
“年轻人，我最后跟你说一遍。”
“我们是来谈一笔长期合作的大生意，订单量，不是一笔小数目。”
“你如果觉得我们是骗子，或者觉得我们厂的生意太小，你们第八塑料厂看不上，那没关系。”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沪市这么大，不止你们一家包装厂。”
“我相信，有的是工厂愿意跟我们钱氏食品厂合作。”
“我们现在就走，绝不在这儿碍你的眼。”
说完，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对谢小花和张家成说：“小花，家成，我们走！去别的厂看看！”
她竟然真的说走就走，步履坚定，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这一下，不光谢卫东傻了眼，陆慧承整个人都懵了。
这要是真走了，煮熟的鸭子可就彻底飞了！
这不光是恩人的事办砸了，他自己的提成、他的前途，也全都泡汤了！
“别！别走啊！钱阿姨！”
陆慧承一个箭步冲上来，张开双臂拦在钱秀莲面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钱阿姨，您别生气，卫东他他就是嘴巴坏，没恶意的！生意，生意我们肯定要谈！我这就带你们去样品室！”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谢卫东使眼色，让他快说句软话。
谢卫东心里也咯噔了一下。
他再混，也不傻。
听这老太婆的口气和做派，根本不像是在吹牛。
万一真是一笔大订单，被自己一句话给搅黄了，回头他爸知道了，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爸虽然宠他，但在公事上，向来是六亲不认的。
可让他对一个乡下老太婆低头服软，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又梗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就在他僵持不下的时候，钱秀莲停下脚步，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走，不是因为生气。”
“而是我们认为，一个连普通工人都能如此傲慢无礼、狗眼看人低的工厂，它的产品质量和合作信誉，同样值得怀疑。”
这句话，比任何直接的辱骂都更狠。
它直接将谢卫东的个人品行，和整个第八塑料厂的信誉，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谢卫东一张脸先红后紫，血气全都冲上了头顶。
“钱阿姨，您消消气，您消消气！”陆慧承急中生智，赶紧打圆场，“我们厂的产品质量绝对是全市顶尖的！卫东他他今天就是吃了枪药了，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我替他，给您和谢顾问、张总经理赔不是了！”
说着，他竟真的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
钱秀莲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陆慧承，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拳头紧握的谢卫东，这才缓缓开口。
“看在慧承同志的面子上，今天这事，暂且不计较。”
“带路吧。”
她给了台阶，也给了警告。
陆慧承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引路：“这边请，这边请！样品室就在办公楼二楼！”
钱秀莲、张家成、谢小花三人跟上他，从谢卫东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没再多看他一眼。
谢卫东僵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他死死盯着他们的背影，特别是谢小花那挺得笔直、再没有一丝畏缩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屈辱，是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咬了咬牙，看着他们走进了办公楼的大门，猛地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不行，这事不对劲。
他得赶紧去告诉他爸！
必须让他爸来看看，这谢小花，到底在搞什么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