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话，只是从铺位上坐了起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锐利得不像一个老人，视线在嘈杂的车厢里缓缓扫过，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她的目光很慢，不放过任何一张脸。
当视线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穿着旧夹克，眼神躲闪的瘦小男人身上时，她停住了。
那男人被她一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攥着口袋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钱秀莲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她没惊动任何人，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男人走了过去。
整个车厢的人都注意到了这个老太太的举动，好奇的目光汇集在她身上。
张家成和谢小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大娘要干什么。
钱秀莲走到那个瘦小男人面前。
男人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她什么也没说。
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用那双看死人一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车厢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火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声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男人开始冒汗了。
额头上的汗珠汇成细流，顺着脸颊滑进衣领。
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老太太盯着，而是被一条毒蛇盘绕住了脖子，冰冷的信子正舔舐着他的喉咙。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片能把人灵魂都冻结的死寂。
他快要崩溃了。
“你”他终于受不了这种折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看我干什么？”
钱秀莲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枯瘦的手，伸出食指，对着他的胸口，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字一个字地，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扎进男人的耳朵。
“拿出来。”
男人浑身剧烈一颤，脸色瞬间血色尽失。“什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再说一遍。”
钱秀莲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拿出来。”
她的眼神，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深井，里面映不出任何活人的影子。
那眼神仿佛在说，下一秒，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手指插进他的眼窝。
男人彻底被这种超越常理的疯狂气场击垮了。
他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但从没见过一个老太太，能有这么可怕的眼神！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说一个“不”字，这个老太太会当着全车厢人的面，做出让他后悔一辈子的事。
他那点偷鸡摸狗的胆量，在钱秀莲这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气势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哆嗦着手，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棕色的女士钱包。
“哗——”
车厢里瞬间爆发出控制不住的惊呼。
那个丢钱包的女人又惊又喜，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一把夺过钱包，打开一看，钱和票证分文不少，顿时腿一软，喜极而泣。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鬼了的表情看着钱秀莲。
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农村老太太，是怎么一眼就认出小偷的？
她又是怎么一句话不说，就把人吓得主动交出赃物的？
列车员和乘警也飞快赶来，将那个已经吓瘫在座位上的小偷控制住。
乘警走到钱秀莲面前，满脸敬佩，立正敬了个礼：“老同志，谢谢您！您可真是火眼金睛啊！”
钱秀莲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重新靠下，闭上了眼睛。
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张家成和谢小花已经看傻了。
他们知道大娘在村里厉害，但没想到，出了村子，她依然是那个说一不二，自身就是“王法”的存在。
张家成看着钱秀莲的背影，心里除了敬佩，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有这么一个大娘在，别说是去沪市，就是去天边，他心里也稳如泰山。
车厢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乘警已经带走了那个魂不附体的小偷。
周围的旅客还时不时地朝钱秀莲的铺位投来敬畏的目光，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个深藏不露的老太太。
那个丢了钱包的女人，在原地平复了好一阵，才总算缓过神来。
她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钱包，像是攥着自己的命根子。
犹豫了一下，她挪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钱秀莲的铺位前。
“大娘”女人声音还带着哭腔，眼圈通红，“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这钱这钱是我妈的救命钱啊！”
说着，她膝盖一软，竟要“扑通”一声跪下来。
张家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大姐，使不得，使不得！”
钱秀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那姿态，浑不在意。
女人被她这态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站也不是，走也不是，脸上满是尴尬。
还是谢小花心细，看出了她的窘迫，笑着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大姐，你坐这儿歇会儿，看把你给吓的。”
这一句话，像是给了女人一个台阶。她感激地看了谢小花一眼，顺势坐下，不住地用手拍着胸口顺气。
“我叫陆慧芳。真是吓死我了，今天多亏了大娘。”陆慧芳缓过劲来，主动开口，“你们这是要去沪市？”
谢小花来了兴致，“我们就是去沪市的。你这是回家探亲？”
一听这话，陆慧芳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黯淡下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算是吧。”她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沪市下乡的知青，嫁在了农村。家里拍了电报，说我妈病危，要见我最后一面”
原来，钱包里的钱，是她男人陈自强东拼西凑，跟全村人借来的，就为了让她带回沪市给老母亲看病。
“刚才要是真让那挨千刀的偷走了，我我跳车的心都有了！”陆慧芳说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谢小花听得心里也发酸，连忙递过手帕安慰她：“过去了，都过去了。有大娘在，出不了事。”
陆慧芳用力点点头，看向那个靠着铺位闭目养神的老人，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近乎崇拜的光芒。
她跟谢小花聊了起来，两个女人很快就熟络了。
当听到陆慧芳说，她男人不怕她这个沪市媳妇回了城就不回来，还催着她赶紧走，说救人要紧时，谢小花更是对她多了几分亲近。
“你男人是个有担当的。”谢小花由衷地说道。
陆慧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嗯，自强他是个好人。”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家长里短聊到沪市的风土人情，很快就成了朋友。
临了，陆慧芳郑重地看着他们三人：“大娘，小兄弟，小花妹子，到了沪市，你们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有什么难处，千万别客气，一定要来找我！”
她从口袋里摸出纸笔，刷刷写下了一个地址。
“我家就在静安区，虽然地方不大，但腾个落脚的地方还是有的。你们的恩情，我陆慧芳没本事报答，但求个心安。”
张家成接过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心里更有底了。
火车继续向前。
窗外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灯火。
灯火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明亮。
最终，在所有人震撼的目光中，汇成了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璀璨的光海。
沪市，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