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伟被公安带走,李红梅则被钱秀莲用最诛心的话,活生生钉在了王家村的耻辱柱上。
这事儿掀起的浪,比村口大河的夏汛还猛,成了家家户户灶台边、田埂上最有嚼头的谈资。
钱秀莲的厂子却没因此颠簸一下。
恰恰相反,她这“大义灭亲”的狠辣名声传出去,反倒给厂子镀上了一层让人不敢招惹的威严。
工人们干活更卖力了。
谁都看明白了,在钱厂长手底下,想耍滑头、动歪心思,那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是真的会把人往绝路上逼。
李红梅彻底成了个活死人。
她还在厂里干活,干得还是最脏最累的活,可那具身体里像是已经没了魂。
她不说话,不见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每天麻木地来,麻木地走。
村里人见了她,都跟躲瘟神似的远远绕开,背后的指指点点却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那些碎嘴的话是淬了毒的刀子,一刀刀刮在李红梅身上,更刮在她儿子王小宝的心上。
王小宝再也不敢出门找小伙伴玩了。
因为他们会朝他扔泥巴,尖声骂他是“贼的孙子”。
他只能像个小尾巴,寸步不离地跟在李红梅身后。
母子俩的头顶上,仿佛永远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云。
钱秀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平静无波。
路是李红梅自己选的。
既然敢伸手夺权,敢背后算计,就要有被反噬得粉身碎骨的觉悟。
厂子里的麻辣萝卜干生意,因为彻底打垮了山寨货,名声愈发响亮,订单跟不要钱的雪花片似的飞来。
王家村的村民,几乎家家户户都跟着改种了萝卜。
靠着给钱秀莲的厂子送原料,各家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
这天下午,钱秀莲坐在她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
对面坐着的是谢小花。
谢小花捧着账本,正轻声细语地汇报这个月的销售额。
她声音不大,但逻辑分明,每一笔进出都说得清清楚楚。
“大娘,这个月咱们的萝卜干,总共卖出去三万零八百包,利润相当好。但是”
谢小花合上账本,抬起头。
她那张文静的脸上,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忧虑。
“增长的速度,比上个月慢了五个百分点。”
“我分析过,咱们县和周边几个县的市场,基本已经吃满了。想再往上走,必须找到新的出路。”
钱秀莲靠在椅背上,食指在褪了漆的木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她当然知道。
重生回来,她凭着一腔怨气和一股狠劲,把这个家、这个厂子强行立了起来。
可光靠狠,走不远。
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麻辣萝卜干现在是独一份,可总有一天会被人模仿,或者市场会吃腻。
“你说得对。”
钱秀莲的目光落在谢小花身上,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这姑娘,是个宝贝。
不像李红梅,那点聪明劲全用在了鸡鸣狗盗上。
谢小花的聪明,是能摆在台面上,能变成真金白银的。她有文化,有见识,她看问题的格局,从一开始就超出了这个村子。
“那你觉得,劲儿该往哪儿使?”钱秀莲问她,话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谢小花抿了抿嘴,似乎在脑中仔细斟酌着用词。
“大娘,我是沪市人。在我们那边,包括整个沿海地区,还有更北边的地方,很多人其实吃不了这么辣。”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抬眼时,目光里透着一种笃定的光彩。
“咱们的麻辣萝卜干,味道是够霸道,但也正是因为这个‘霸道’,自己把自己的市场给框住了。”
“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做一种不辣的?”
“换个口味,做个新品。”
“不辣的?”钱秀莲的身体微微前倾。
“对。”谢小花用力点头,思路彻底打开了,“比如说,酸甜口的。用糖和醋来腌,口感清爽开胃,小孩子和不能吃辣的老人也能吃。”
“这样一来,咱们的产品就能往全国更多的地方铺货,市场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酸甜口!
钱秀莲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被这三个字猛地拨动了!
是啊!
她怎么就没想到!
重生回来,虽然敢打敢拼,可骨子里的局限性依然存在。
她只想着怎么把“麻辣”这两个字做到极致,却从没想过,可以跳出这个圈子!
而谢小花,这个从大城市来的知青,她的视野,从一开始就是整个中国地图!
这就是差距!
是知识和眼界带来的降维打击!
钱秀莲盯着谢小花,那眼神,亮得惊人。
这丫头,必须重用!
必须把她死死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个主意,好!”钱秀莲一掌拍在桌上,动静不大,却掷地有声,把谢小花都惊得一颤。
“小花,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钱秀莲站起身,在逼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你需要什么,厂里就给你什么!糖,醋,各种调料,你现在就列单子,我让小二马上去供销社买最好的!”
她停住脚步,手指直直指向谢小花,语气里是命令,更是托付。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厂新产品研发的负责人!直接对我负责!车间那些杂活你不用干了,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个酸甜萝卜干,给我做出来!”
这话一出,不光谢小花本人愣住了,就连门口路过偷听的几个工人,都听得真真切切,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谢小花成了“负责人”?
一个外来的知青媳妇,就这么一步登天了?
谢小花也彻底懵了,她只是提个建议,怎么就成了负责人?
她慌忙摆手:“大娘,我我不行的,我就是纸上谈兵,我没干过这个”
“我说你行,你就行!”钱秀莲直接打断她,眼睛一瞪,那股子谁都扛不住的疯批气势又冒了出来,“让你干,你就干!干砸了,责任我担着!你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那你这个沪市知青的名头,不是白顶了?”
谢小花被她这话说得脸颊发烫。
她骨子里是有傲气的,不然当年也不会因为父母偏心,一赌气就嫁到这穷山沟来。
她咬住下唇,迎上钱秀莲那双既有压力又充满信任的眼睛,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头顶。
“好!大娘,我干!”
她重重地点了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这才像话!”钱秀莲笑了,是那种大局在握的笑。
她转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探头探脑的工人们就是一嗓子。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干完了?”
钱秀莲冷哼一声,这才转回头,对谢小花说:“走,去我那屋,咱们现在就试!我倒要看看,这酸甜口的萝卜,到底是个什么新活法!”
她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拉着还有些发蒙的谢小花就往自己院子走。
钱秀莲心里跟明镜似的。
提拔一个人,光给名头是虚的,必须给权力,给支持,还得亲手把她身边的障碍全扫清。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敲打她,就是告诉全厂,谢小花是我钱秀莲罩着的人,谁敢动她,就是跟我钱秀莲过不去!
两人来到钱秀莲家的小厨房,王小二已经动作飞快地买回了最好的米醋、白糖和冰糖。
钱秀莲一把挽起袖子,露出那双在厂里干活练出的结实小臂。
“来吧,小花,你动嘴,我动手!”
“咱们今天,就给这萝卜,换个新天地!”
谢小花看着眼前这个说干就干、气场全开的婆婆,再想想村里那些只懂家长里短、斤斤计较的妇人,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崇拜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都抛在脑后,眼里只剩下眼前的瓶瓶罐罐。
“大娘,我记得沪市糖醋小排的做法,糖和醋的比例,大概是二比一”
一个全新的战场,就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