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房落成的这天,钱秀莲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
新建好的大食堂里,摆了足足二十桌。
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太阳下山。
白面馒头敞开了供应,大锅里炖的猪肉粉条,用勺子一搅,底下全是亮晶晶的肥肉块子,捞都捞不完。
那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勾得人舌下生津。
整个王家村,上到八十老翁,下到三岁顽童,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吃得满嘴流油,肚皮滚圆。
村民们对钱秀莲的敬畏里,又添了十二分的拥戴。
这年头,能让全村人敞开肚皮吃一顿扎扎实实的肉,这本事,在他们眼里比县长都大!
然而,狂欢过后,第二天一大早。
钱秀莲就把所有在作坊里拿工分的人,全都叫到了食堂里开会。
昨天还喜气洋洋、满是肉香的食堂,今天却透着一股能把人冻住的严肃。
钱秀莲就坐在最前头的一张桌子后面。
她手里端着个硕大的搪瓷茶缸子,也不说话,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随着订单的大量涌入,作坊早就不是之前几个短工就能出活的时候了,不知不觉间,队伍已经壮大到了几十号人。
此刻,大家伙全都正襟危坐,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李红梅的眼皮莫名跳了起来,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婆婆这又是要唱哪一出?
昨天刚吃了肉,今天就要挨训了?
她悄悄拿眼去瞟刘桂花和王小二,发现他们俩也是一脸的懵,显然事先也不知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钱秀莲把一缸子茶水喝见了底。
她将茶缸子重重一顿。
砰!
这声响,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狠狠一哆嗦。
“厂子盖好了,往后的摊子,比以前大得多。”
钱秀莲的声音不响,却像小石子投进静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院子里那个小作坊,是咱们自己家里的小打小闹。”
“现在这个厂,是咱们王家村的厂,是所有人的吃饭家伙。”
“所以,不能再像以前那么乱糟糟的,得有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如尺,从一张张紧张的脸上缓缓刮过。
“从今天起,咱们厂子,得有个章程。”
“谁干什么,谁管什么,都得明明白白。”
“干得好,有赏。”
“干不好,就挪地方。”
“要是哪个不开眼的,存心使坏”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
“王建军,就是你们的下场!”
最后一句话,不带温度,刮在人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李红梅更是被这寒意刺得一颤,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
“第一件事。”
钱秀莲伸出一根手指。
“王小二。”
“哎!大娘!”
王小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身板挺得像根钢筋。
“你脑子活,腿脚勤快,之前跟着跑红旗农场的事,办得不错。”钱秀莲看着他,“从今天起,厂里所有原料采买的事,都归你管。萝卜、辣椒、香料,包括咱们食堂要用的米面油盐,你都得给我把好关。”
“记住了,咱们厂的东西,第一条就是要干净、要好!”
“谁敢在这上头给你使绊子,或者想捞油水,你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来告诉我。
“是!大娘!您放心,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王小二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的,是兴奋的,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
这是天大的信任!
底下的人一阵窃窃私语,但没人有异议。王小二的踏实肯干,村里人都看在眼里,这个任命,服众。
“第二件事。”
钱秀莲的目光转向了人群中的一个中年妇女。
“吴婶子。”
被点到名的吴婶子愣了一下,也站了起来。她四十来岁,人长得高高大大,一脸爽利相,是村里出了名的麻利人,说话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钱大姐,您叫我?”
“对,就是你。”钱秀莲点点头,“你手脚麻利,管人也有一套,村里媳妇们都服你。以后,厂里清洗、切条、晾晒、搅拌这些活,所有下手的女工,都归你管。”
“人员调配,活计好坏,你说了算。”
“我只有一个要求,活必须干得漂亮,不能有一点马虎。”
吴婶子眼睛瞬间亮了,胸脯一挺:“钱大姐您瞧好吧!谁敢在我手底下磨洋工,看我不拧她耳朵!”
这话一出,底下的女人们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吴婶子在村里人缘好,让她管着,大家伙儿心里都乐意。
“第三,谢小花。”
这个名字一出来,好多人都愣住了,四下寻找。
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穿着干净旧衣服的年轻女人,怯生生地站了起来。
她是村长张长贵的远房侄媳妇,听说以前是城里来的知青,后来嫁在了村里,平日里不怎么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
“钱大娘”谢小花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紧张。
钱秀莲看着她,表情缓和了些:“我听说你读过高中,写得一手好字,算盘也打得好。”
谢小花脸一红,点了点头。
“咱们厂子大了,每天进多少货,出多少货,工人干了多少活,该拿多少工分,都得有个人拿本子记下来,算得清清楚楚。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钱秀莲说:“以后,你就是咱们厂的管事文书。我需要个数,你得立马拿给我。脑子要清楚,手脚要麻利。”
她扫了一眼底下那些只会干力气活的妇人,补了一句。
“比她们这些只会吵吵嚷嚷的,顶用。”
这话虽然是在夸谢小花,却也敲打了其他人。
众人看向谢小花的眼神,顿时变了。
那里面,多了几分敬畏。在这个年代,文化人就是不一样。
“第四,刘桂花。”
刘桂花赶紧站起来,紧张地看着钱秀莲。
“你性子细,做事稳。从今天起,作坊里所有腌好的咸菜,出缸之前,都得由你来验。”
“味道对不对,颜色正不正,有没有一点不好的苗头,你负责把关。”
“只要你觉得不行,就不能出厂。”
钱秀莲的语气无比郑重。
“这是最后一道关,责任最重,你敢不敢担?”
刘桂花没想到自己能担这么重的责任,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勇气都吸进肺里,用力点头:“我敢!大娘,我一定瞪大眼睛看,绝不让一根不好的咸菜流出去!”
王小二看着自己的媳妇,眼里满是骄傲。
一连串的任命下来,每个人都觉得合情合理。
钱老太这人,眼睛是真毒,谁是什么料,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就在大家以为会议要结束的时候,钱秀莲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角落里的李红梅身上。
李红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王小二管采买,刘桂花管质检,连吴婶子和谢小花都有了正经名头,就剩下自己了。
难道难道婆婆真要把自己踢出去?
她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李红梅。”
“哎!妈!”
李红梅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站直,声音都变了调。
钱秀莲慢悠悠地开口:“厂里人多了,就容易偷懒耍滑。你呢,嗓门大,眼神尖,最适合干个得罪人的活。”
李红梅心口猛地一坠,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完了。
只听钱秀莲继续说:“从今天起,你不用洗萝卜了。”
“你就是咱们厂的监工。”
“监工?”李红梅傻了。
“对。”钱秀莲一字一句,吐字清晰,“你每天就一个活,在厂里来回转悠。谁迟到了,谁早退了,谁干活的时候交头接耳说闲话了,谁手脚不干净干活敷衍了,你都拿个小本子给我记下来。”
“月底,我按你记的这个,扣工分,扣钱!”
她看着李红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记一个,我给你算一份功劳。”
“记的越多,你自己的工分就越高。”
这话一出,整个食堂的嘈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掐断。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像刀子一样,齐齐射向李红梅。
那眼神,有震惊,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赤裸裸的警惕和敌意。
让李红梅当监工?
让她拿着鸡毛当令箭?
那以后大家还有好日子过吗?她那张嘴,原来是挑拨家里,以后就要挑拨全厂了!
可李红梅自己,却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