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确实是他能做主的极限价格。
再高，就必须回去请示经理。
钱秀莲依旧不言不语，只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压迫，却让钱多多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每焦躁和窘迫都无所遁形。
他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再拿不出真正的诚意，今天这事，就得砸在自己手里。
钱多多猛地一跺脚，像是下了某种巨大的决心，伸手探入最贴身的内袋。
他掏出一个被体温和汗水捂得微微发潮的信封，双手捧着，近乎虔诚地递到钱秀莲面前。
“大娘！这是我们饭店的诚意！”
“这里是十块钱定金！您务必先收下！”
他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
“价格和数量，咱们签合同！就按您说的办！”
钱多多语速极快，生怕她再次拒绝。
“基础量，咱们就定一百斤！单价一毛九！如果销路好，超出一百斤的部分，咱们按两毛一斤算，您看成不成？”
“合同一年一签，明年行情变了，咱们再谈！绝不让您吃亏！”
他一口气把所有能给的优待条件全部砸了出来，整个人说完，气息都有些不稳。
十块钱！
一百斤！
还签合同！
院子里，除了钱秀冷，其余几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当李红梅和赵春花瞥见那信封里露出的“大团结”一角时，两双眼睛瞬间黏在了上面，再也拔不下来。
十块钱！
那可是十块钱啊！
是她们俩不吃不喝，在生产队挣一年工分都换不来的巨款！
现在，就这么送上门了？
她们再看向钱秀莲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原来婆婆之前不是在发疯，也不是故意拿架子。
这叫谈生意！
三言两语，不仅没降价，反而谈来了十块钱的定金！
这脑子是菩萨给开过光吗？
钱秀莲的目光扫过钱多多那张写满恳切的脸，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合同，你会写？”
“会！会写！”
钱多多喜出望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纸笔。
“我来之前就备好了！”
他趴在院里的石桌上，根据钱秀莲的最终要求，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供货合同。
甲方：王家村钱秀莲。
乙方：镇国营饭店。
内容：甲方每月向乙方供应麻辣萝卜干，基础数量一百斤，单价一角九分。超出部分，单价二角。合同期一年。
写完，钱多多签上大名，又重重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钱秀莲接过来，逐字逐句地审视一遍，确认没有陷阱，才回屋拿出印泥，在自己的名字上，也盖下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大娘，合作愉快！”钱多多收好属于饭店的那份合同，激动地伸出手。
钱秀莲却没接，只是将手抽回，朝桌上那十块钱点了点下巴。
“定金我收了。三天后，来拉第一批货。”
“好嘞！您放心！”
钱多多心满意足，揣着那份比命还重要的合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他感觉自己刚打赢了一场硬仗，通体舒泰。
虽然代价不小，但总算没辜负经理和县长的期望。
他对那个叫钱秀莲的老太太，心里只剩下两个字。
佩服！
这哪里是乡下老太太，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谈判宗师！
钱多多一走，王家大院里的空气，瞬间因为那张崭新的“大团结”而变得微妙起来。
李红梅和赵春花的视线，像是两道探照灯，死死锁着那张钱。
王建军也盯着，喉结一下下地滚动，眼神里全是灼热。
钱秀莲将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唇角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比院里的风还凉。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十块钱夹了起来。
“啪！”
她用指尖轻轻一弹，纸币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记鞭子，抽在每个人的心上。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将钱折好，揣进了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还拍了拍。
动作不大，却像一座山，压在了儿媳妇们的心头。
“都看见了？”
她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
“想挣钱，就拿出挣钱的样子来。”
“从今天起，萝卜干的产量，翻一倍。”
“谁干的活多，月底分的粮食就多。谁敢偷懒耍滑，就继续喝西北风。”
“听清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十块钱，进了婆婆的口袋，就等于进了无底洞。
不仅一分钱没摸到，活儿还要加倍？
李红梅和赵春花心里像是被无数只蚂蚁啃咬，又痒又痛。
那可是十块钱啊！
能给娃扯多少布做新衣裳？能买多少肉解馋？
现在，全没了！
“妈”
李红梅终究是没忍住，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发虚地开了口。
“那十块钱是定金是不是，也该有我们一份儿？”
她不敢说平分，只敢奢求“一份儿”。
赵春花立刻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两只手在围裙上绞成了麻花，眼神里全是渴望。
王建军虽没出声，但那悄悄挺直的腰杆，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秀莲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李红梅的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这钱，要分给你？”
李红梅被看得头皮发麻，可一想到那花花绿绿的票子，胆气又壮了几分。
“我我意思是，这萝卜干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现在见了钱，总得总得让我们有点盼头吧？”
“盼头？”
钱秀莲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我让你们顿顿能吃上干饭，不算盼头？”
“我让你们有活干，不用去地里挣那半死不活的工分，不算盼头？”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
“这萝卜，是家里的地种的。”
“这盐和辣椒，是我拿钱买的。”
“你们，除了出了几斤力气，还出了什么？”
钱秀莲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她。
“就想分钱了？”
“我”李红梅被堵得面红耳赤，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十块钱，是买下一批材料的本钱！不是给你们扯花布的！”
钱秀莲的声音如同冰渣。
“怎么？还没开始给我下蛋，就想着分蛋吃了？”
“你们的脸呢？”
这话比直接骂人还难听，李红梅的眼泪当场就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钱秀莲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想要钱，也行。”
李红梅和赵春花熄灭的眼神，瞬间又燃起了火星。
“等到了年底，作坊要是挣了钱，我会按人头发钱。”
钱秀莲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怎么发，我说了算。”
“谁干活最勤快，最老实听话，谁就拿大头。”
“谁要是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歪心思，偷懒耍滑”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仅一分钱没有，还得给我滚出去。”
“听明白了？”
这一次，李红梅和赵春花再也不敢有任何杂念，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寒意。
年底分红，是画出来的一张饼。
而“滚出去”，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她们哪里还有反抗的余地。
“明白了。”
两人有气无力地应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