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畏。
依旧是敬畏。
但这份敬畏之上,又蒙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与疏远。
她是英雄,没错。
可她也是一个能把亲生儿子一个个“克”进万丈深渊的狠人。
这样的英雄,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李红梅和赵春花在院子里收拾完狼藉,拖着发软的腿准备回屋。
刚路过邻居家墙根,里面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她们的耳朵。
“接下来就该轮到老二王建军了!你们看她现在多风光,又是作坊又是锦旗的,可她儿子呢?”
“一个赛一个的惨!”
“等着瞧吧,王建军也悬了,早晚得被他亲娘给克死!”
李红梅和赵春花迈出的脚,僵在了半空中。
两人动作迟滞地转头,对视。
她们都从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异样的、颤抖的、兴奋到扭曲的火苗。
克子?
她们的婆婆,克儿子?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毒种,瞬间在她们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破土而出,疯狂抽长出剧毒的藤蔓。
她们怕钱秀莲,怕得深入骨髓,恨不得她立刻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此刻,听到外人如此恶毒地诅咒,她们心里除了那份本能的恐惧外,竟升起一股隐秘的、变态的狂喜。
是啊。
她再厉害又怎么样?
她再风光又如何?
到头来,还不是个克死丈夫、克死儿子的天煞孤星!
活该她儿子一个个倒霉!
活该她最后孤苦伶仃,无人送终!
两人不敢再听下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回了自家院子。
但她们的心,已经彻底被这恶毒的希望搅乱。
一种全新的、期盼着钱秀莲众叛亲离的念头,在她们之间无声地达成了共识。
“克夫克子”的流言,就这样,像一场无声的瘟疫,吹遍了王家村。
钱秀莲对此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冷笑一声。
前世,她为这几个畜生掏心掏肺,换来的却是被活活饿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就是要“克”他们。
克掉他们的懒惰,克掉他们的贪婪,克掉他们那深入骨髓、无可救药的劣根性!
若这样能让他们活得像个人,她不介意背上世间最恶毒的骂名。
送走派出所的人,王家大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一种高压下的死寂。
李红梅和赵春花干活比从前卖力了十倍,动作间甚至带着惊恐的讨好。
那面高悬在门楣上的锦旗,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那不是荣誉。
那是警告。
警告着这个家里所有的人,这里的女主人,是受官方盖章认证的“狠人”,谁敢再起二心,下场只会比断了腿的王建民更惨。
王建军也彻底蔫了,让他挑水就挑水,让他劈柴就劈柴,沉默得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行尸走肉。
他心里那点不甘和算计,在绝对的武力与官方的认证面前,被碾成了齑粉。
钱秀莲把萝卜干作坊的生产抓得更紧了。
这是她在这个家立足的根本,是她拿捏这几个不孝子孙的经济命脉。
她每天都亲自检查萝卜的清洗、切片、晾晒、腌制,每一个环节都盯着。
谁要是敢偷懒糊弄,她的小竹竿便会倏然敲在旁边的木桶上。
“梆!”
一声脆响,比任何叫骂都让人心惊肉跳。
李红梅和赵春花被她治得服服帖帖,手脚麻利得像是换了两个人。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能把地皮烤裂。
王家人和三个短工都在院子里汗流浃背地忙活。
李红梅、赵春花和吴婶子坐在小板凳上,埋头“笃笃笃”地切着萝卜,手指关节都磨得发红。
另外两位短工在井边洗萝卜,水花四溅。
王建军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脊背上全是汗珠,正推着大石磨磨辣椒面,沉重的石磨发出“呼啦呼啦”的声响。
钱秀莲则坐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凉下,手里拿着个小本本,用铅笔头在上面写写画画。
整个院子,只有劳作的声响,无人交谈,气氛压抑而高效。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身影,出现在了王家大院的门口。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形微胖,穿着一身雪白的衬衫和笔挺的蓝裤子,在这土墙泥地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被太阳晒得满头大汗,但衣衫依旧干净,一看就不是庄稼人。
男人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地朝院子里张望。
这热火朝天却又鸦雀无声的劳动场面,跟他想象中一个“疯婆子”的家,截然不同。
“请问这里是钱秀莲大娘家吗?”男人擦了把额头的汗,试探着开口,声音都放轻了三分。
他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唰!”
李红梅和赵春花手里的菜刀同时停下,警惕地抬起头。
王建军也停下推磨的动作,拧着眉看了过去。
村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人面生得很,来干什么的?
钱秀莲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只是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我就是。”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男人一听找对了人,脸上顿时一喜,连忙迈步走了进来。
“钱大娘,可算找着您了!我可找您找得好苦啊!”
男人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大前门”,想递给王建军,又觉得不妥,最后双手捧着,尴尬地递向钱秀len。
钱秀莲终于放下了本子,抬起眼皮。
她的眼神冷而静,扫过那包烟,又落到男人的脸上。
“有事说事,别来这套虚的。”
男人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一跳,只觉得这老太太的目光比日头还毒,能看穿人心。他讪讪地把烟收了回去。
他这才真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个老太太,和村里那些爱占小便宜、见人就笑的普通老太太,根本不是一类人。
她身上有股气场,压得人不敢放肆。
“大娘,您不认识我了?我叫钱多多,是镇上国营饭店的厨子。”钱多多赶紧自报家门,“前些天,您在菜市场卖萝卜干,最后剩下的,是我全给包了的。”
钱秀莲脑中念头一闪,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个人,当时还夸她的萝卜干地道。
“要买萝卜干?”钱秀莲问得直截了当。
“哎,对对对!”钱多多点头如捣蒜,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大娘,您那萝卜干,我拿回去给我们饭店的师傅们一尝,个个都说绝了!后来后来我们县长来吃饭,我斗胆给他上了一小碟,您猜怎么着?”
钱多多说到这里,下意识卖了个关子。
李红梅和赵春花的呼吸都停了,手里的菜刀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县长?
婆婆做的萝卜干,给县长吃了?!
王建军推磨的动作也彻底僵住,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
钱秀莲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吐出一个字:“说。”
钱多多被这一个字噎得差点没喘上气,再不敢绕弯子,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县长吃了,当场就拍了桌子!说他走南闯北,就没吃过这么够味儿的下饭菜!当场就让我们饭店,把您这萝卜干,列为咱们饭店的特色招牌凉菜!”
“这不,县长隔三差五就念叨着想吃,可您这几天一直没出摊。我等了好几天都等不着,实在没辙了,才跟人打听,一路找到村里来了!”
钱多多一口气说完,满眼期待地看着钱秀莲。
他以为,搬出“县长”这座大山,怎么也能让这老太太激动一下。
可钱秀莲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像一口深潭。
她只是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小本子上轻轻敲了敲,问出了一个让钱多多意想不到的问题。
“所以,你想长期要货?”
钱多多愣住了。
这老太太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她关注的重点,根本不是县长的夸奖,而是生意!
他定了定神,连忙搓着手,终于说出了最终来意:“大娘,您真是神了!我就是想跟您商量,您看,您这萝卜干,能不能长期供应给我们国营饭店?”
“我们饭店采购量大,而且稳定!您就不用天天去集上风吹日晒了,有多少,我们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