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嘴屁滚尿流地逃走后，王家大院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
院子里，切萝卜的“咔嚓”声和洗萝卜的“哗哗”水声，被衬得格外刺耳。
再没有多余的动静。
李红梅和赵春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埋头干活，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王建军在院墙边和泥，后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动作也比平时卖力得多。
新来的三个短工更是大气不敢喘，手脚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只有王建民，揣着那个破旧的笔记本，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他时不时停下，对着某个人的工作指指点点，然后在本子上“刷刷”记着什么。
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这个家的二把手，一举一动都刻意模仿着钱秀莲那副冷硬的派头。
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看得王建军和李红梅心里像烧着一团火，却又不敢发作。
他们怕的不是王建民。
他们怕的是他身后那个坐在堂屋里，沉默如山的钱秀莲。
那老太婆现在越来越邪门了。
她不吵不闹，甚至很少大声说话，可她只要一个眼神扫过来，就让人觉得有冷风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她把刘大嘴那些烂在肚子里的丑事一件件抖落出来时，那平静的语气，比举着菜刀骂街还让人胆寒。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什么都知道！
谁在她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说了什么小话，她心里清清楚楚，只是懒得说。
一旦触碰到她的底线，她就能把你的老底都给掀了，让你在村里彻底烂掉！
李红梅和王建军只要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
他们现在彻底认清了现实。
在这个家里，任何小聪明和阳奉阴违都是在找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老老实实地干活，挣那份看得见摸得着的工钱。
钱秀莲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指间捏着块半干的萝卜干，慢慢地嚼着，眼神幽深。
院子里的一切，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就是要这种效果。
一个刘大嘴，就是杀给这群猴看的鸡。
她要让这家人明白，她钱秀莲的疯，不光能对内，还能对外。她能镇得住自家的牛鬼蛇神，也能挡得住外头的豺狼虎豹。
想跟着她挣钱，就得把尾巴夹紧了，把心思收干净了。
至于王建民这把刀，用得还算顺手。
让他去当这个恶人，去得罪他两个哥哥嫂子，正好。
他们之间斗得越厉害，就越需要她这个“妈”来做最后的裁决。
她就是要让他们兄弟反目，妯娌成仇。
一盘散沙，才好一个一个地拿捏。
就在这紧绷而高效的氛围中，两个不速之客，踏进了王家大院。
那是两个男人，看着二十多岁，浑身一股流里流气。
一个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敞着怀，露出里面的花衬衫。
另一个剃着青皮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指头粗的银链子，不知真假。
两人嘴里都叼着烟，一脸的横肉，看人的眼神带着一股子邪性。
他们一进院子，所有干活的人都停了下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这年头的农村，很少见到这种打扮的人，一看就不是正道上的。
“找谁啊？”
李红梅仗着胆子问了一句。
那个花衬衫的男人，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眼角斜斜地扫了一圈院子，最后目光落在了王建民身上。
“我们找王建民。”
他一开口，嗓音粗嘎，像是被砂纸磨过。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钉在了王建民身上。
王建民脸上的那点得意和官威，在看到这两个人的瞬间，“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变得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他手里的笔记本和铅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黑黑哥刀子哥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又干又涩，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恐惧。
那个叫“刀子哥”的青皮头冷笑一声，走上前，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王建民的脸。
“怎么？不欢迎啊？”
“不不不，哪能呢！”
王建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欢迎，欢迎！两位哥哥能来，我这小院子都亮堂了！”
王建军和李红梅看着王建民这副奴颜婢膝的样子，心里又鄙夷又好奇。
这俩人到底什么来头？能把天不怕地不怕的王建民吓成这个熊样？
钱秀莲在堂屋里，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冷眼看着院子里的这出戏。
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王建民这个烂赌鬼，就是一颗埋在家里的炸雷，早晚有一天会爆。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那个叫黑哥的花衬衫很不耐烦，他环视了一圈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萝卜和忙碌的景象，眼神里闪过贪婪。
“王建民，你小子最近混得不错啊，都开上作坊了？”
“没没有，都是我妈瞎折腾，小打小闹，小打小闹”王建民冷汗直流，一个劲地摆手。
“小打小闹？”刀子哥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我看这阵仗可不小。看来，你小子是发财了啊。”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冷。
“发了财，是不是该把欠我们的账，给还了？”
“账？”
李红梅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死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王建民，你又在外面欠钱了？”
王建民浑身一哆嗦，不敢看李红梅，只是一个劲地对着黑哥和刀子哥作揖。
“黑哥，刀子哥，再宽限两天，就两天！等我等我发了工钱，马上就还给你们！”
“工钱？”黑哥像听了个笑话，“你那点工钱够干什么的？我们兄弟俩今天来，可不是听你放屁的。”
他走到院子中央，一脚踩在一条长凳上，目光扫过院子里所有噤若寒蝉的人，最后定格在从堂屋里走出来的钱秀莲身上。
“你就是他妈吧？”黑哥的语气带着一股子俯视的傲慢。
钱秀莲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这个儿子，在我们那儿玩牌，手气不太好。”
黑哥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中晃了晃。
“欠了我们兄弟俩，这个数。”
李红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盯着那根手指头，尖着嗓子问：“多多少？一百块？”
在她看来，一百块已经是天价了！能扯多少身花布，买多少斤猪肉了！王建民这个杀千刀的败家子！
然而，黑哥却摇了摇头，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
“一百块？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吐出了那个让整个王家大院瞬间凝固的数字。
“一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