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能拼命点头，重重地点头。
然后把头埋得更低，飞快地扒着碗里的饭。
一滴滚烫的眼泪砸下来，掉进饭里，瞬间被米饭吸收。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钱秀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赵春花这根骨头，算是被她敲碎了，又被她亲手给接上了。
这个儿媳，最会偷懒，最爱面子。
她就把她的面子，扔进粪坑里，让她自己去捞。
捞起来了，人也就废了，也就能用了。
钱秀莲当然不指望她从此洗心革面，本性难移。
但她可以肯定，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赵春花在她面前，会比家里的狗还顺从。
这就够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谁的真心。
她要的，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
只有绝对的恐惧，才能滋生出绝对的服从。
这，就是她钱秀莲为这个家立下的新规矩。
赵春花的“刑期”结束了。
王家小小的萝卜干作坊，也随之踩下了油门，正式进入高速运转。
有了第一批货小赚四块钱的成功经验，钱秀莲的胃口，被撑得更大了。
早饭桌上，她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
“家里的萝卜，还剩多少？”
王建民立刻放下筷子，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
“妈，后山坡地里的我都收回来了，加上院里囤的，大概还有三百来斤。”
“三百斤？”
钱秀莲眉头一蹙。
“不够。”
她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搁，那声音却让桌上所有人心头一跳。
“今天开始，加大产量。”
她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
“王建军，王建民。”
“哎！”两人同时应声，身体下意识绷紧。
“你们两个，今天任务只有一个。”
“去村里，挨家挨户地收萝卜。”
“不管什么品种，只要是好的，没有糠心，没有烂的，都给我收回来。”
“价格，就按市价，三分钱一斤。”
“啊？”王建军猛地抬头，满脸错愕，“收收全村的？”
钱秀莲眼皮都未抬一下。
“对，全村的。能收多少，收多少。”
话音刚落，旁边的李红梅就炸了。
“妈！你这是疯了不成！”
她声音尖利，带着一股子心疼钱的恐慌。
“咱们家拢共就那几块钱，你全拿去买那些烂萝卜，是想把家底都折腾光啊！”
在她看来，钱秀莲这就是挣了两个小钱，烧得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钱秀莲终于抬眼，目光冷得像冰碴子，直直扎在李红梅脸上。
“你懂什么？”
“这叫扩大再生产。”
“没有原料，我拿什么去做萝卜干？”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拿你的肉去晒吗？”
李红梅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一个字都再说不出来，只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钱秀莲的视线重新回到两个儿子身上，像两把尺子一样来回丈量，“收萝卜的时候，谁要是敢给我缺斤短两，或者拿烂萝卜充数，自己想想赵春花的下场。”
“每一笔账，都要记清楚，回来我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对。”
“知道了，妈！”王建民答应得最快，眼睛里闪着光。
他现在对他妈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妈说啥就是啥，跟着干，铁定能吃上肉！
王建军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一想到赵春花那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就一个哆嗦，只能闷声点头。
于是，兄弟俩一人推着一辆破板车，开始了在村里“扫荡”萝卜的伟大事业。
村里人一听王家按市价上门收萝卜，全都乐疯了！
这年头谁家不种点萝卜白菜，自己吃不完，拉到镇上卖，费时费力不说，还不一定卖得掉。
现在好了，救星上门了！
一时间，王家兄弟俩成了全村最受欢迎的人。
“建军，来婶子家，我家的萝卜又大又甜！”
“建党，先来我家！我给你留着的都是顶好的！”
兄弟俩忙得脚不沾地，一车又一车的萝卜像小山一样被运回王家大院。
院子里，钱秀莲就是坐镇中军的将军。
她指挥着李红梅和赵春花，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切。
李红梅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败家”，可手上的动作却飞快。
她想明白了，这个家要想有钱花，就得指望这堆萝卜。她干得越多，月底婆婆发工钱的时候，她才越有底气。
而赵春花，则彻底变了一个人。
她不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像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
钱秀莲让她洗萝卜，她就把每一根萝卜都刷得锃光瓦亮，甚至会用指甲去抠根须里嵌着的最后一丁点泥。
那股子魔怔般的认真劲儿，看得旁边的李红梅心里直发毛。
整个王家大院，变成了一个轰鸣作响的加工厂。
院子里堆满了萝卜山，洗萝卜的水流了一地，切萝卜的“咔嚓”声密集得像下雨。
钱秀莲则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一边监督，一边继续完善她的秘制调料。
她把第一次挣的四块钱，拿出了一大半，让王建民又跑了趟县城，买回更多、更稀奇的香料。
她将香料按照不同比例搭配，做了好几个样品，捏一小撮放进嘴里，细细品味。
时而皱眉，时而摇头。
最后，当她把一撮新的混合料放入口中时，眼睛骤然一亮。
就是这个味道！
比第一批更香，辣味更有层次，回味悠长，带着一股勾魂的霸道。
“就这个了！”她一锤定音。
夜幕降临，王家兄弟俩终于推着最后一车萝卜回来。
两人累得像两条死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却带着亢奋的红光。
“妈，今天今天一共收了八百多斤萝卜！”王建民激动地汇报，声音都有些发颤。
“花了多少钱？”钱秀莲只关心这个。
王建军负责记账，他哆嗦着嘴唇报出那个数字：“一共是二十四块零六毛。”
说完这个数，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一天就烧掉二十多块钱！他爹在外面累死累活干一年，也存不下这么多钱啊！
然而，钱秀莲听完，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心疼。
“干得不错。”
她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萝卜，眼神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变成一摞摞崭新钞票的模样。
八百斤萝卜，至少能出两百斤成品。
一斤卖两毛，那就是四十多块！除去成本，净赚二十块！
这，才只是一天的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