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那股热气从脖子根一直冲到天灵盖。
他长这么大，打架斗殴，偷鸡摸狗，什么丢人的事没干过，可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无地自容。
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像是烧红的针，一根根扎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当场在这地上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哆哆嗦嗦地扯了扯钱秀莲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
“妈是不是是不是太贵了？要不咱们便宜点？”
钱秀莲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依旧稳稳地坐在小马扎上，周围所有的嘲讽和指点，都仿佛是吹过耳边的风，与她无关。
她只是冷冷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六个字。
“贵有贵的道理。”
“爱买，不买。”
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竟让周围的嘈杂声都小了一些。
人们更好奇了，这老太太，到底哪来的底气？
可好奇归好奇，一个敢上来问价的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王建民觉得，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妈就那么坐着，不动如山。
而他，则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感觉自己的脸皮正在被一片片地剥下来。
钱秀莲的摊子，不知不觉成了整个菜市场的笑话中心。
每一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朝这边投来一瞥，那眼神混杂着好奇与鄙夷，仿佛在观赏一个稀有的傻子。
然后，他们带着一脸“果然是疯了”的表情，摇着头走开。
“妈”
王建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汗珠子混着屈辱，从额角滑进衣领，又湿又凉。
他感觉自己正被绑在刑架上，接受整个县城人民的公开凌迟。
“都快一个时辰了，别说买了，问的人都没一个。”
“咱们咱们换个地方行不行？”
钱秀莲终于舍得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无波无澜，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王建民瞬间失声，把剩下所有抱怨都死死吞回了肚子里。
“急什么？”
钱秀莲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轻易就压下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开张做生意，讲究一个‘守’字。”
“守不住心，就别想发财。”
她心里透亮。
笑吧，议论吧，这动静越大越好。
这年头的人还不懂，这就叫炒作，叫噱头。
要是无声无息地往这一戳，谁会拿正眼瞧你？
现在可好，全市场的人都知道，十字街口有个卖“天价”萝卜干的“疯婆子”。
这广告效应，免费的，多值。
她等的，从来就不是那些盘算着三两毛钱的街坊，而是真正吃过好东西，且不差钱的主顾。
她不慌不忙地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摸出那个裹着油纸的小包。
一层层打开，露出几十根削得干干净净、头尾尖锐的竹牙签。
她捻起一根，插上一小块颜色最是红亮、油光欲滴的萝卜干，手臂一伸，直接递到了旁边那个从刚才就一直撇嘴的卖白菜大婶面前。
“尝尝。”
两个字，言简意赅，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那大婶愣住了，本能地想摆手，可鼻端那股霸道又蛮横的香辣味，却像无数只小手，挠着她的馋虫。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抵挡住诱惑，一把接过，嘴里还嫌弃地嘀咕着，便送进了嘴里。
咔嚓。
只一声轻响。
大婶的表情瞬间凝固。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合味道，麻、辣、鲜、香、甜、咸，带着微妙的烟熏味，在舌尖上像一颗微型烟花般炸开。
那股劲道，凶猛地冲刷着每一个味蕾，让她活了半辈子自诩为厨艺好手的自信，瞬间崩塌。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嘶——”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咋样？”钱秀莲淡淡问道。
“是是好吃”大婶咂摸着嘴里残留的余味，眼神里全是贪婪，但一想到那离谱的价格，又立刻把脸一板，“好吃有屁用！贵得能当传家宝了！谁买得起！”
嘴上硬气，眼神却不自觉地往那堆红亮的小山上瞟，跟长了钩子似的。
钱秀莲懒得跟她辩。
她又拿起几根牙签，一一插上萝卜干，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纯粹看热闹的人群扬了扬。
“光看不练假把式，光说不练嘴把式。”
“值不值这个价，尝过就知道！”
“免费品尝，不好吃不要钱！”
一听“免费”二字，人群立刻骚动起来，贪小便宜是人的天性。
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最先挤了上来。
“真不要钱？”
“那俺可尝尝了！”
钱秀re莲也大方，一人递过去一根。
“我滴乖乖！这味儿，绝了！”
“够辣！真他娘的过瘾！”
“好吃是好吃，可两毛钱，我都能买七八斤大白菜了，回家能吃好几天。”
所有尝过的人，评价出奇地一致：味道是神仙味道，价格是阎王价格。
他们占完便宜，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然后摇着头，一个接一个地散开了。
王建民的心情，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抛上高空，又狠狠砸向地面。
眼看着用来当样品的一小堆萝卜干越来越少，他的心在滴血。
“妈！这这都快让他们白吃光了！再这样下去，咱们本钱都回不来啊！”
“闭嘴。”钱秀莲眼皮都没抬一下，“等着。”
就在王建民一颗心沉入谷底，彻底绝望之际。
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白衬衫，腋下夹着人造革公文包的中年男人，领着个哭哭啼啼的七八岁小男孩，从市场另一头走了过来。
男人戴着眼镜，浑身透着一股干部才有的斯文气，却正不耐烦地训斥着孩子，口音明显不是本地人。
也就在这时，一阵风过。
一股浓烈到不讲道理的香辣味，精准地钻进了男人的鼻孔。
他鼻子下意识地耸动了两下，训斥声戛然而止，脚步也顿住了。
他循着这股味道的源头望去，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钱秀莲那堆红彤彤的萝卜干上。
“老板娘，”他几步走了过来，公文包换了个手，好奇地探头，“你这卖的是什么？闻着可真香啊。”
这口音外地人！
钱秀莲心中一定，她知道，自己要等的人，来了。
她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极其细微的、可以称之为“和善”的弧度。
她拿起一根最干净的牙签，插上一块品相堪称完美的萝卜干，递了过去。
“同志，家里祖传秘方做的萝卜干，您尝尝？”
男人只犹豫了一瞬，便接了过来，放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迸射出骇人的亮光！
那光芒里，有惊喜，有意外，有不敢置信，最终，还夹杂上了湿润的追忆。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细，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迅速转为狂喜，到最后，眼圈竟控制不住地微微泛起了红。
“哎呀！这个味！就是这个味儿！”
男人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些颤抖！
“我们老家湖南的酱萝卜，就是这个味道！香！辣！还带着一股子回甘的甜！我我出来工作十几年了，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地道的家乡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