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中心地下的全息模擬战场,是一个纯白色的、空旷到令人心慌的巨大空间。
当模擬程序启动,这片纯白在瞬间被海量的数据流所填充。天板、墙壁与地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边黄沙漫天、钢筋骨架如同巨兽骸骨般矗立的废弃都市,与另一边阴暗潮湿、巨型蕨类植物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
观察室內,巨大的环形屏幕上,正以“上帝视角”实时播放著这场对决。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秦峰、白晴、赵红缨、云梦,以及几乎所有闻讯赶来的非执勤核心成员,都聚集在这里,观看著这场决定陈实去留的“审判之战”。
这无疑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对决。
代表著“铁拳”高磊指挥的红方,全员由【净化者】最精锐的一线战斗队员组成。他们身著最新型號的“黑曜石”系列外骨骼动力甲,手持高斯步枪,背后还掛载著微型飞弹发射巢。他们配合默契,杀气腾腾,每一个光点都代表著一台行走的杀戮机器。
而代表著陈实指挥的蓝方,则是一支由协调中心文职人员和二线预备队临时拼凑起来的“杂牌军”。武器是人手一把的制式脉衝手枪,唯一的“重火力”,是两个后勤部大哥扛著的、本用於切割障碍物的工程雷射炮。
“赌局封盘了啊!”赵红缨靠在控制台上,嘴里叼著一根未点燃的雪茄,兴奋地像个军火贩子,“压『铁拳』五分钟內解决战斗的一赔一点一,压那个『文员指挥』能撑过十分钟的一赔十!有没有想发財的?”
几乎所有人都將筹码压在了红方那边。
这是一场所有人都认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的屠杀。
然而,战斗的走向,却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全体都有!目標蓝方指挥部!给我碾碎他们!”
模擬战开始的瞬间,高磊那粗獷的咆哮声就在红方频道里响起。红方小队如同一支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標准的突击阵型,气势汹汹地衝进了那片废弃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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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预想中的激烈抵抗並未出现。整个城市,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他们进入市中心广场的瞬间,异变陡生。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怎么爱你都不嫌多”
一阵充满了甜腻气息、曲调简单到近乎於魔性的流行情歌,突然通过城市所有的公共广播系统,以最大音量响彻了整个战场。那穿透力极强的歌声,让习惯了在炮火轰鸣中战斗的【净化者】精英们烦躁不已,耳膜嗡嗡作响。
“什么鬼东西!情报组!给我关掉它!”高磊怒吼。
然而,回答他的,是那首神曲更加卖力的循环播放。这幼稚的、与战场氛围格格不入的音乐,像无数只苍蝇,极大地干扰了他们对周围风吹草动的听觉判断。
这只是一个开始。
当红方小队不耐烦地准备强行穿过一条狭窄的街道时,走在最前面的两名队员脚下一滑,三百公斤重的动力甲瞬间失去平衡,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倒在地,还连带著撞倒了身后的队友。
整条街道的地面,不知何时被倾倒了大量的废弃机油,在沙尘的掩盖下,形成了一片完美的陷阱。那些穿著沉重动力甲的队员,在光滑的地面上走得跌跌撞撞,行动效率大打折扣,原本严密的阵型变得一片混乱。
“该死!他们人呢?”高磊从地上爬起来,肺都快气炸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闯进人类游乐园的狗熊,处处透著诡异。
而陈实真正的“杀招”,在五分钟后降临了。
当红方小队终於狼狈不堪地抵达他们预设的第一个补给点时,迎接他们的不是弹药和能量棒,而是一片黑色的“海洋”。
“滋滋滋——”
无数对光和热极其敏感的、拳头大小的变异蟑螂,黑压压地从下水道、从建筑物的废墟里涌出。那铺天盖地的景象,和令人头皮发麻的复眼,让这些见惯了深渊怪物的硬汉们,也不禁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噁心。
这是陈实让一名负责档案管理、业余爱好是昆虫学的文职女孩,利用几枚微型声波和信息素发生器,布下的“生物武器”。
红方小队彻底陷入了混乱。
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充满了恶趣味的“行为艺术”。
高磊空有一身足以撕裂坦克的蛮力,却如同陷入了泥潭的巨象,有力无处使。他的每一次重拳出击,都仿佛打在了上。他的每一次战术包抄,都被陈实用这些匪夷所思的手段提前化解,最终都变成了可笑的自我消耗。
他被彻底激怒了。
那颗被战斗本能所支配的大脑,让他放弃了所有多余的战术。他如同疯魔的野兽,在通讯频道里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所有人!自由攻击!给我把那小子挖出来!”
他捨弃了所有队友,独自一人,凭藉著动力甲强横的性能和內置的生命探测仪,笔直地冲向了陈实预设的、最终的“陷阱”。
观察室內,所有人都被陈实这堪称“无赖”的战术惊得目瞪口呆。 赵红缨嘴里的雪茄都掉在了地上,她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眸中,第一次,对陈实这个人,產生了除了“挑衅”之外的、名为“有趣”的光芒。
最终的决战,发生在一座早已废弃的、结构极其不稳定的百货大楼里。这里是蓝方的虚擬指挥部所在地。
“找到你了!”
高磊怒吼著,一脚踹开大楼那早已锈蚀的大门,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冲了进去。
他没有看到任何致命的陷阱。没有地雷,没有自动机枪,甚至连一个防守的士兵都没有。
他只看到了陈实的虚擬投影,正悠閒地坐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极致的羞辱,让高磊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咆哮著,一拳轰向陈实的头颅。
就在他即將得手的瞬间,陈实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启动。”
安装在大楼各个关键承重结构上的、数十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震动器”,以一种特定的、能够引发“结构共振”的频率,同时启动。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低频共鸣声响起。
“轰——轰隆隆——!!!”
整栋高达百米的百货大楼,在“铁拳”和所有观战者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骼的巨人般,从內部开始瓦解,轰然倒塌!
无数钢筋混凝土,如同山崩海啸般,將冲在最中心的“铁拳”彻底掩埋。
模擬系统那冰冷的电子音,在寂静的观察室內响起:
【红方指挥官『铁拳』,判定:阵亡。】
【对决结束,蓝方胜利。】
陈实,没有杀死任何一个“敌人”,甚至没有让双方发生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火。
他却贏得了整场“战爭”。
他用一种近乎於艺术的、充满了智慧与想像力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战爭,从来都不止是“火力”与“肌肉”的游戏。
赵红缨久久地凝视著屏幕上那片壮观的废墟,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一脸平静的男人,眼神无比炽热。
她猛地走上前,从作战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枚造型奇特的、通体漆黑、弹头上刻著她私人火焰徽记的子弹,不容分说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打得不错。”
她用一种充满了侵略性的语气说:
“这颗子弹,算是我压给你的『定金』。”
她的脸凑到陈实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吹著热气说道: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霸道占有欲的“宣告”,让一旁的云梦露出了无奈而包容的微笑,而在自己办公室里通过监控偷窥的苏小小,则气得捏碎了手里的薯片。
模擬战场中,“铁拳”高磊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看向陈实的眼神,却不再是轻蔑与不屑,而是混杂著不甘、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的敬畏。
陈实用一场无可爭议的胜利,暂时堵住了【净化者】內部所有的质疑之声。但他也知道,这种靠智谋换来的“尊重”,脆弱不堪。
下一次,他將要面对的,不再是模擬的战场。而是真刀真枪的、来自深渊的、毫不掩饰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