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声如同玻璃破碎般的清脆响声,迴荡在所有人的灵魂最深处。
那尊流淌了数十年黑色血泪的圣母雕像,它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这一刻,露出了一丝终於得到解脱的、满足的微笑。
然后,它那庞大的、由坚硬的石头构成的身躯,如同被最温暖的阳光所照射的冰雪,无声地、缓缓地,化为漫天的、如同蒲公英种子般的、温暖的白色光尘,纷纷扬扬地,飘落了下来。
那些充满了“慈悲”与“感激”的白色光尘,如同拥有生命般,主动地融入了在场所有倖存者的身体,修復著他们那早已疲惫不堪的精神,和那伤痕累累的肉体。
其中,最大、最纯净的两股光尘,则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如同两道逆行的流星,精准地融入了远在协调中心的、陈实和白晴的身体。
但这,並非是什么慷慨的“遗產”。
而是那个被解放的、纯净的“意识”,在彻底消散之前,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馈赠”,与“警告”。
一股充满了警示意味的、冰冷的信息流,在陈实的脑海之中,瞬间成型:
“【指挥家】在你灵魂里种下了一枚『种子』”
“小心”
“不要成为下一个我”
这是来自一个曾经的受害者,对下一个即將被深渊所吞噬的“容器”,最直接的、充满了悲悯的警示。
陈实终於明白了。
那个该死的“指挥家”,从一开始,就放任他们摧毁自己布下的所有陷阱,甚至放任他们最终“解放”这个雕像的核心。
他真正的目的,就是为了完成这最后一步的、最完美的、无人能够察觉的“播种”!
林月见在那片温暖的、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白色光尘之中,再也支撑不住,静静地、带著一丝满足的微笑,昏了过去。
秦峰和赵红缨,虽然浑身是伤,却如同两尊不可撼动的门神,笔直地站在她的身旁,为她守护著这来之不易的寧静。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终於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入了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惨烈血战的、地狱般的废墟。
整个战场,竟有了一丝近乎於神圣的味道。
而在协调中心的调度大厅,陈实看著自己那正在缓慢恢復的、终於脱离了危险线的【精神稳定度】,眼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只有一片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冰冷的凝重。
协调中心那间充满了浓烈消毒水味道的、纯白色的特级医务室里,陈实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雪白的天板,也不是任何一个他所熟悉的人。
而是他个人终端上,那个由协调中心財务部刚刚发送过来的、关於本次任务奖金的到帐通知。
通知上,那串足以让他瞬间还清所有债务、甚至还能在市中心买下一套小户型公寓的天文数字,正散发著冰冷的、充满了诱惑力的金色光芒。
但他没有任何感觉。
那串他曾经梦寐以求的、足以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数字,此刻在他的眼中,就如同一行与他毫不相干的、冰冷的伺服器代码。
“混蛋!下次再敢拿自己当盾牌,我就黑掉你的人生!”
一个充满了怒气与后怕的、带著一丝无法抑制的哭腔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他的耳边响起。
苏小小如同旋风般冲了进来,她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毛茸茸的粉色兔子睡衣,不由分说地,就用一台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可携式扫描仪,对著陈实的全身,进行了一次地毯式的扫描。
她的嘴里,飞快地念叨著一连串陈实根本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精神连结过载信息熵增紊乱灵魂信標化核心数据稳定”
直到確认仪器上所有的指示灯,都变为了代表著“安全”的绿色,她才仿佛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坐在了陈实的床边,红著眼圈,用她那看似没什么力气的小拳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紧接著,病房的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
赵红缨拎著一瓶標籤都还没撕的、最烈的伏特加走了进来,她那头火焰般的红色短髮,似乎比以往更加张扬。
她將那瓶足以让任何一个酒鬼都望而生畏的烈酒,如同扔手雷般,扔到了陈实的怀里。
“庆功酒。”
她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充满了野性与挑衅的笑容,“敢不敢,一口吹了?”
“贏了,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输了你这条命,以后也是我的。”
最后进来的,是林月见。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一枚由那尊圣母雕像核心的光尘,所自动凝结成的、如同月牙般的、散发著温润白光的奇异晶石,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床头柜上。
然后,她用一种极低的、近乎於耳语的、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
“它让我,谢谢你。”
“我也一样。”
就在病房內的气氛,因为三个风格迥异的女孩的存在,而变得有些微妙和曖昧的瞬间,白晴的身影,如同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
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屋內眾人。
苏小小立刻吐了吐舌头,拉著还在试图跟陈实拼酒的赵红缨,和那个总是沉默不语的林月见,识趣地离开了病房。
白晴缓缓地走上前来,將一份同样被標记为最高机密的实体档案,放在了陈实的面前。
“恭喜你,陈实,你自由了。”
“从金钱的牢笼里。” 她顿了顿,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不起波澜的眼睛里,浮现出了无比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了怜悯、无奈,和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但,欢迎你,来到命运的监狱。”
她揭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顶级外勤都感到不寒而慄的、残酷的真相——“信標效应”。
“你的灵魂,因为与『深渊』进行了过深的连结,已经变成了一个无法被关闭的、如同灯塔般的『信標』。”
“它会像磁铁一样,不断地吸引著那些来自更深维度的、更加强大、更加无法被理解的『东西』。”
“你,將成为所有灾难的中心。”
然后,她打开了病房的门。
门外,站著的,是那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正捧著一个泡著鲜红枸杞的保温杯的、熟悉的身影。
老王。
但陈实只是稍稍愣了一下,並没有感觉到太多的意外。
白晴用一种近乎於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道:
“前任『信標』,协调中心曾经最强的外勤队长,一个本该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牺牲』的英雄。”
“现在,是一个选择被所有人遗忘,以此来换取世界片刻安寧的、活著的『幽灵』。”
“现在,陈实,告诉我你的选择。”
“是选择被我们彻底抹除所有存在的痕跡,成为下一个『幽灵』?”
“还是继续以『陈实』的身份,作为一个行走的『灾难吸引器』,活下去?”
陈实看著老王那双早已看透一切的、如同古井般死寂的眼睛,又看了看窗外那个他曾经无比渴望、如今却变得遥不可及的、充满了烟火气息的正常世界。
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地、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陈实最终还是走出了协调中心那栋如同巨大坟墓般的灰色建筑。
他站在那栋他曾经租住过的、破旧不堪的公寓楼下,默默地抬起头,看著自己那扇早已被新的租客贴上了喜庆窗的、小小的窗户。
他实现了他最初的、也是最卑微的目標。
但他,已经没有“家”,可以回了。
在病房里,面对白晴提出的那个残酷的二选一,他选择了第二条路。
他没有要求协调中心为他抹除任何东西,因为他本就一无所有,像一棵无根的浮萍,从未真正地,在这个世界上,留下过任何深刻的痕跡。
成为一个被遗忘的“幽灵”,对他而言,与死亡无异。
他只是默默地走上了那栋破旧公寓的天台,在呼啸的、冰冷的夜风之中,將那张承载了他唯一执念的、照片上那个空无一人的房间的照片,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他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上,映照出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著那张小小的照片,在火焰中,一点一点地捲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捧漆黑的、轻飘飘的灰烬,隨风飘散,融入了这座城市那无边无际的、深邃的黑夜。
这个简单的仪式,代表著,他亲手埋葬了那个曾经渴望“正常”、渴望在阳光下睡一个安稳觉的、天真的自己。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地抬起头。
曾经写在他脸上的、那些名为焦虑、疲惫、卑微的情绪,都如同那捧隨风而逝的灰烬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期凝视深渊之后,被深渊所“回望”过的、混杂著巨大的疲惫、决绝的意志,和一丝近乎於神性的悲悯的、深邃的眼神。
他,从一个在现实的泥潭中苦苦挣扎的“求生者”,彻底蜕变成了一个背负著整个世界诅咒的、孤独的“觉悟者”。
就在这时,一部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品牌標誌、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特製手机,被一只戴著黑色战术手套的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林月见。
她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后,如同一道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最忠诚的影子。
他开机,手机在一阵轻微的震动之后,亮了起来。
屏幕上,已经收到了几条,仿佛早已等待多时的信息:
来自苏小小的:“信標?太酷了!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bug吸引器』!本小姐牌的顶级杀毒软体已就位,隨时待命哦,我亲爱的队长~”
来自赵红缨的:“怪物磁铁?很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下次,换我来给你开路。”
来自秦峰的:“你的背后,交给我。”
来自林月见的,只有一个字,却比任何千言万语,都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在。”
金钱的牢笼,破碎了。
命运的监狱,合上了。
但他,不再是一个人,独自服刑。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轿车,如同一个最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的身边。
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了白晴那张总是冰冷如霜的、苍白的脸。
“上车。”
她言简意賅,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的新身份档案,和你的第一个『私人』任务,都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