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环第七十五天,清晨。
阳光一如既往地,温柔地洒在静水镇的每一个角落,將屋檐上的露珠映照得晶莹剔透。
早起的主妇们提著菜篮,在街口相互问候;背著书包的孩子们嬉笑著跑向学校;十字路口的交通警察,一丝不苟地指挥著並不繁忙的交通。
一切都寧静祥和,仿佛一幅被时光定格的完美画卷。
但对於林溪而言,这片看似寧静祥和的景象,早已变成了一座无法逃离的、华丽的囚笼。
每一个微笑的邻居,每一声亲切的问候,在她眼中都变成了剧本上早已写好的、冰冷的台词。
然而,今天,一切都將不同。
在陈实那清晰而冷静的指引下,她第一次,开始以一个“间谍”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她被困了七十多天的、熟悉到骨子里的世界。
她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关係到內外两条战线上,所有人的成败。
“第一个目標,镇上的图书馆。別走大路,穿过后面的三条小巷,监控死角最多。”
陈实的声音,通过一枚偽装成耳钉的微型通讯器传来,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为她剖开了行动的第一步。
“去查所有关於二十年前那场钟楼大火的资料,还有一个叫『顾盼』的男孩。”
调查,如期展开。
但在林溪翻阅那些早已泛黄的、散发著霉味的旧报纸和档案时,陈实很快就通过她传输回来的实时画面,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所有关於顾盼的记录,都完美得不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品学兼优,尊敬师长,团结同学,是学校百年难遇的优秀学生代表”
这是学校的档案评语。
“小盼这孩子啊,打小就懂事,谁家有困难他都第一个帮忙,真是我们镇的骄傲啊”
这是旧报纸上,一篇关於他获得市级三好学生荣誉的採访,街坊邻居的口中,他完美无瑕。
这,不合常理。
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少年,怎么可能完美到没有任何缺点?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抹掉了一切不和谐的“杂音”。
“不对劲,信號太『乾净』了。”
陈实在协调中心喃喃自语,“一个人的信息不可能没有杂音。这是『锚点』的规则本身,在无意识地『美化』自己的过去。”
顾盼那份化为执念的意识,正在影响著这个循环世界里的所有人,让他们只记得他最好的一面,这是一种潜意识层面的、自我保护的“规则”。
“林溪,放弃公开资料。”
陈实下达了新的指令,“去二楼的废弃档案室。那里是规则最薄弱的地方,是这个世界被『遗忘』的角落。入口在管理员休息室的壁橱后面,密码是管理员的结婚纪念日,倒过来输。”
在陈实的精准指引下,林溪在那间充满了灰尘与霉味的、废弃的档案室最深处,除了找到那封早已被所有人遗忘的、顾盼写给苏晓曼的情书之外,还找到了一个更关键的东西。
一本封面已经破损、被隨意丟弃在杂物堆里的、陈旧的日记。
顾盼的日记。
日记的前半部分,充满了少年对一个名叫苏晓曼的女孩,那种青涩而炽热的爱慕,字里行间都洋溢著青春的气息。
但日记的最后几页,笔跡却变得无比潦草、扭曲,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仿佛有什么恐怖的东西,正透过纸张,死死地攫住主人的手腕。
“周宇的眼神不对劲,他说他爱晓曼,但我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没有爱,只有一种一种想要把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彻底撕碎、彻底毁掉的、纯粹的恶意。
“今天他又来找我,说晓曼根本看不起我。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每一句都插在我最痛的地方。可他明明是我最好的朋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不是周宇,那绝对不是我的朋友!我看到了,昨天晚上,我看到他对著镜子说话,镜子里镜子里是另一张脸!那是什么东西,戴著我朋友的脸?”
调查,因为这本日记,而陷入了瓶颈。
幕后黑手似乎指向了顾盼的挚友周宇,但新的问题也隨之而来——周宇背后那个“戴著朋友脸的东西”,又是什么?
是【怨憎寄生者】的本体?
还是更深层的存在?
夜,深了。
协调中心,特別应对小组的临时办公室里。
陈实正对著屏幕上那错综复杂的人物关係图,和静水镇的3d结构图,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脸色苍白,嘴唇甚至有些乾裂。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队长哥哥,你的cpu快烧了哦,要不要我帮你物理降温一下?”
苏小小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著浓郁奶香的热可可,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踮著脚走了进来。
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拿著那个充满了未来科技感的、银色的“灵魂低语者”头环。
“別硬扛了,你已经快到极限了。”
她將热可可放在陈实桌上,然后不由分说地,將那个冰凉的头环,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金属的凉意让陈实打了个激灵。
她笑嘻嘻地说道,那双总是闪烁著代码光芒的大眼睛里,却带著一丝不容拒绝的霸道:“我帮你『入侵』林溪的梦境,从潜意识层面,寻找被你们这些『凡人』的线性思维忽略掉的线索。这叫『数据侧写』,懂不懂?”
“不过”
她坏笑著,故意凑到陈实耳边,用一种充满了曖昧与挑逗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气声,低语道:“你要是梦里不小心看到什么女孩子的私密心事,可不许说出去哦?比如她梦里都在想哪个调度员哥哥之类的”
这种以工作为名的、探索他人內心世界的最深层秘密的曖昧邀请,让陈实根本无法拒绝。
他只能无奈地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浓郁的甜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鬆了一点。
“开始吧。”
当头环启动的瞬间,陈实的意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入了一个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的、光怪陆离的梦境漩涡。
他与林溪的潜意识,通过苏小小构建的“数据桥樑”,连结在了一起。
他们共同“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场冲天的大火,感受到了火焰灼烧皮肤的剧痛,和浓烟灌入肺部的窒息。
但这一次,他们看到的,不再仅仅是顾盼那充满了不甘与绝望的单一视角。
苏小小在数据流的深处,强行激活了一个隱藏的、属於苏晓曼的、充满了恐惧与懦弱的视角!
原来,火灾当晚,苏晓曼並没有去赴约。
但她因为不放心,偷偷地躲在了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观察著钟楼下的一切。
她亲眼看到了,周宇用那些世界上最恶毒、最伤人的语言,疯狂地攻击著顾盼的自尊心。
“你就是个穷小子!”
“晓曼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你配吗?”
她也亲眼看到了,顾盼在巨大的刺激和绝望之下,双眼赤红,如同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嘶吼著衝进了那座早已被烈火吞噬的钟楼,仿佛要用火焰来洗刷自己所受的屈辱。
但最恐怖的是,她看到了,在周宇的身后,站著一个根本无法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由纯粹的恶意与黑暗构成的、巨大的人形轮廓!
那个黑色的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扭曲的阴影。
它正如同一个最高明的木偶师,用无形的丝线,操控著周宇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周宇脸上那狰狞的表情,口中那恶毒的话语,都源自於它。
巨大的、源於更高维度存在的恐惧,瞬间击垮了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孩的所有心理防线。
她尖叫著,转身就跑。
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遗忘。
而这份被她埋藏了二十年的懦弱,也让她成为了这场悲剧的“帮凶”,被永远地困在了这个不断循环的“昨天”里,日復一日地,承受著那份源於良知的、永无止境的煎熬。
就在记忆闪回即將结束的、画面即將破碎的最后一刻,陈实敏锐地、在他的【真实频道】里,捕捉到了顾盼被火焰彻底吞噬前,除了对苏晓曼那份炽热的爱之外,还有一句极其微弱的、对未来的、充满了无限温柔的祈愿:
“如果我还有一个妹妹我希望她能幸福”
陈实猛地从连结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终於明白了。
林溪,根本不是什么隨机被选中的、恰好能保留记忆的幸运儿。
她,正是顾盼当年那个尚未出世的、被寄予了最后温柔的亲生妹妹!
真正保护著她,让她能在这无尽的循环中保持清醒的,不是什么巧合,正是顾盼那份化为了执念的、超越了生死与时间的、最后的亲情!
而要打破这个循环,不仅仅需要完成那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白。
更重要的,是要让那个躲在人群中的、真正的“帮凶”——苏晓曼,直面自己那份被她刻意遗忘了二十年的
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