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再一次醒来的时候。
身上,盖著一件还带著余温的黑色特种作战服,叠得整整齐齐,却依然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像是雪后松林般的气息。
这件衣服,是林月见的。
而在他裸露出的手腕上,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著微弱蓝光的微型探测器,正被一片冰凉的医用胶带牢牢固定著。
那份冰凉的触感,正是將他从深度疲惫中唤醒的源头。
一张俏皮的、带著点婴儿肥的脸,几乎贴在他的眼前。
苏小小的脸。
那双总是闪烁著翠绿色代码光芒的大眼睛里,此刻正带著一种研究珍稀物种般的、毫不掩饰的好奇与专注。
她那温热的呼吸,有意无意地吹拂在他的脸颊上,带著一股浓郁的、草莓棒棒的甜香。
“醒了?我的『实验体』先生?”
苏小小的声音带著一丝得意的笑意,她並没有立刻拉开距离。
陈实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后脑勺撞在了坚硬的椅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苦笑著揉了揉后脑,又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东西。
“这是?”
“哦,这个啊,”
苏小小直起身,像一只偷吃了果的猫,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全新的棒棒,撕开包装纸,熟练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可以实时监测你的精神稳定度、深渊信號污染指数,还有心率。”
说到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冰凉的指尖在他的手腕上轻轻划过,指腹下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加快的脉搏。
“別多想,队长哥哥。”
她笑嘻嘻地补充道,但那指尖却故意在他的手腕上多停留了三秒,那是一种充满了占有欲的標记行为。
“我只是在標记我的『所有物』,免得你脑子里的那个『小宝贝』突然发芽,把你变成別人的形状。”
这句充满占有欲的玩笑话,让两人间那本就曖昧的氛围,瞬间拉满了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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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实无奈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他默默地將那件属於林月见的作战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旁的空位上,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他知道,昨夜在他精神透支、濒临崩溃的时候,这两个性格截然不同,却同样优秀的女孩,用她们各自的方式,守护了自己一夜。
一个无言,却用自己的体温和气息为他构筑了一道温暖的防线。
一个跳脱,却用最顶尖的科技,为他脆弱的精神拉起了一张安全的监控网。
那份沉甸甸的守护,让他那颗因捲入巨大阴谋而冰冷的心,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足以驱散所有阴霾的暖意。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力地按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边缘,感受著那份坚实的触感,以此来確认自己还真实地“存在”於这个世界上。
“钱难挣,屎难吃啊”
他在心里用那句熟悉的俗语自我调侃著,嘴上却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凌晨四点整,滨江市標准时间。距离你上次深度睡眠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三十六分钟,你的精神稳定度目前只有42,处於警戒线以下。”
“根据《协调中心员工健康守则》第十七条第三款,我完全有理由把你绑到医疗舱里强制休眠。”
苏小小嘴里叼著棒棒,像模像样地背诵著条例,瞳孔里飞速闪过一行行绿色的代码,显然是在实时调取资料库。
“我没事。”
陈实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他努力打起精神,没有再睡,而是调出了那份刚刚归档的、关於“贪食的地铁”事件的结案报告,开始逐字逐句地復盘。
老王,小杰,那个神秘的【调谐者】,还有那个如同烙印般刻在自己灵魂深处的、来自【静默深渊】的黑色符文
无数的线索如同纠缠在一起的蛛网,將他牢牢困在中央,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拖向一个无法预测的、黑暗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如同老式电话铃般的铃声,毫无徵兆地划破了调度大厅的死寂。
“铃铃铃——”
那不是內部通讯,而是一条来自滨江市偏远郊区的、未经过任何加密的、最原始的求助电话,它以一种极其蛮横的方式,直接切入了协调中心的最高优先级线路。
苏小小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嘴里的棒棒“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可能!外部线路不可能绕过我的防火墙!”
她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双手瞬间化作幻影,在虚擬键盘上疯狂敲击起来。
陈实的表情却在铃声响起的瞬间,重新恢復了属於079號调度员的、绝对的冷静与专业。
他没有理会苏小小的震惊,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比熟练的动作戴上耳机,按下了那个红色的、代表著接通的按钮。
“您好,滨江协调中心。”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只有一阵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老旧收音机里才会有的电流噪音。 陈实皱起了眉,他的【真实频道】被动地开启,整个世界在他眼中瞬间褪色,被一层不断闪烁的“电视雪”所覆盖。
在那混乱的“信息瀑布”中,他能“看”到电话那头的信號,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细如髮丝、仿佛隨时都会被周围庞大的背景噪音彻底吞噬的、绝望的信號。
就在他以为这只是一条错误线路,准备按照规定进行二次问询时,一个年轻女孩的、麻木到不带一丝情感波动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响起。
“这里是静水镇。”
“今天是第七十三个昨天。”
陈实的心,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时间循环!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被【现实稳定协议】定义为至少是【侵染级】起步的高危异常!
他立刻以最高优先级,上报了白晴。
同时,甚至没回头,就对身后的苏小小道。
“动用我的临时顾问权限,调取『静水镇』近三十年,不,所有歷史档案!”
然而,档案记录一片空白。
这个坐落在滨江市边缘的、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小镇,在过去三十年的所有官方记录里,都如同它的名字一样,平静如水,从未发生过任何需要协调中心介入的异常事件。
白晴的通讯几乎是秒接,她那冰冷而疲惫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已授权。一支侦查小队三分钟前已经从最近的据点出发,预计半小时內抵达。”
半小时后,侦查小队的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但传回的,不是清晰的现场报告,而是一段充满了惊恐、混乱与剧烈喘息的、被庞大信息噪音严重污染的最后音像。
“中心!中心!听到请回答!我们已抵达静水镇地界!在镇口发现一座一座很古老的石制界碑等等!那是什么!?”
通讯背景音里,传来一阵“沙沙”声,那声音通过【真实频道】放大,仿佛直接在陈实的脑海中刮擦著他的神经。
“天吶!那是什么东西!是镇民?不!他们的身体像烂泥一样!关节是反的!开火!开火!!”
“噠噠噠噠噠——!”
密集的、经过特殊改造的电磁步枪的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每一发子弹都拖著蓝色的电光,撕裂了凌晨的黑暗。
但那声音很快就被一阵非人的、充满了极致怨恨的嘶吼声彻底淹没。
通讯,在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之后,戛然而止。
调度大厅的主屏幕上,代表著两名精英外勤的生命信號光点,瞬间由代表稳定的绿色,转为了代表信號中断的、死寂的灰色。
“秦峰!林月见!”
白晴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a级警报!快速反应小队,立刻出动!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武力,营救侦查小队!”
十五分钟后,由秦峰和林月见率领的快速反应小队,抵达了那个染血的现场。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净化者】都感到了深深的寒意。
那辆足以抵御反器材狙击枪正面射击的特种装甲侦察车,如同被某种史前巨兽用蛮力硬生生撕开的罐头,厚重的复合装甲上布满了巨大的、深可见骨的爪痕。
车门不翼而飞,驾驶舱內空无一人,只有飞溅的、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血浆和破碎的、无法辨认的內臟组织,无声地诉说著这里刚刚发生过的、惨烈到极致的战斗。
地上,两条长长的、由暗红色血跡和被强行拖拽的痕跡构成的恐怖轨跡,蜿蜒著,一直延伸向那个笼罩在稀薄晨雾中的、死寂的小镇深处。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由最纯粹的怨气和最浓烈的血腥混合而成的恶臭。
“小小,调取车载记录仪的最后画面,最高优先级修復。”
秦峰的声音,通过战术头盔传递出来。
“收到。”
苏小小的声音也变得异常严肃。
几秒钟后,一段经过多重修復的、充满了雪点和剧烈晃动的视频,出现在了所有人的战术平板上。
画面中,攻击侦察小队的“怪物”,赫然就是一群穿著朴素、看起来再也普通不过的静水镇镇民!
但他们的身体,被一种黑色的、如同活物般不断流动的“恶意”所彻底污染。
他们的关节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角度扭曲著,奔跑起来却快如鬼魅,力量巨大到可以徒手撕裂装甲车的钢板,悍不畏死,仿佛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静水镇,已经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標。
它变成了一个物理意义上的、活生生的地狱。
秦峰站在那辆被撕裂的装甲车旁,那张总是如同刀削斧凿般冷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如此凝重的表情。
他没有通过公共频道,而是直接接通了陈实的私人通讯。
“陈实,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这里已经不是简单的『异常』事件,是『污染区』。而且等级,远超我们的预估。”秦峰的声音,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严肃,“你確定,还要让那个被困在里面的女孩,当你的『眼睛』?”
陈实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屏幕上,那个代表著求助者林溪的、微弱的信號光点,又看了看她那张通过模糊的公共网络摄像头捕捉到的、毫无波澜的麻木脸庞。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將自己全部的意志都集中起来。
“她不是我的『眼睛』。”
他用一种极低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回答道。
“现在,她是我们在地狱里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