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瀰漫的“记忆月台”,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脚下是翻涌的灰色雾气,看不见尽头的深渊,仿佛一脚踏空,便会坠入永恆的虚无。
只有一条锈跡斑斑的铁轨在雾中若隱若现,散发著永恆的、腐朽的气息,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月台上,一个穿著老旧列车员制服、身形佝僂、面容完全被阴影笼罩的“检票员”,如同石雕般,一言不发地站在一道古老的铁柵栏检票口前。
它伸出一只如同枯枝般、皮肤乾瘪地紧贴在骨头上的手,掌心向上,无声地向每一个试图通过的人,索要著那张无形的“车票”。
身后,那节重力顛倒的车厢正在缓缓变得透明,如同一个即將破裂的肥皂泡,边缘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扭曲。
这个临时的“避难所”,隨时可能彻底消失,將他们永远留在这个诡异的维度夹缝中。
“一张车票,一段记忆。”
“检票员”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的、乾涩嘶哑的声音,宣布了冷酷的规则。
“越是刻骨铭心,越是价值连城。”
一名心存侥倖的【净化者】队员,试图挑战这个规则。
他认为既然是记忆,那就可以作假,或者用一段无足轻重的记忆矇混过关。
“不就是记忆吗?我给你!”
他咬著牙,试图从自己的脑海中,强行剥离出一段“昨天午饭吃了红烧牛肉麵”的无用记忆,並將其“献祭”给那个检票员。
就在他尝试的瞬间,一股无形但无可抗拒的巨力,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將他弹开!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空洞无神,仿佛灵魂被瞬间抽走,变成了一具製作精美的木偶。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悄无声息地坠入了月台下的无尽深渊。
连一声迴响都没能留下,便被那翻涌的浓雾彻底吞噬。
规则的残酷性,被血淋淋地揭示在所有人面前。
这里不接受谎言,不接受敷衍。
面对如此绝境,秦峰作为队长,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来。”
他沉声说道,眼神决绝,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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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张总是如刀削般冷硬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瞬间,一股庞大的、充满了火焰、爆炸、以及无尽悔恨的悲伤情绪,如同实质的精神衝击波,从他身上迸发出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扭曲。
远在调度大厅的陈实,通过【真实频道】,如同身临其境般“看”到了那段被献祭的记忆碎片:
年幼的秦峰,背著书包,手里攥著一张画满了红叉的不及格试卷。他不敢回家,害怕面对父亲严厉的责骂。
他躲在街角的废墟下,等待著,犹豫著,却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家,被一个早期的、失控的【灾变级】异常引发的煤气管道大爆炸彻底吞噬。
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巨响,还有邻居们惊恐的尖叫他的父母、他那总是爱揪他耳朵的哥哥,连同那个虽然狭小但无比温暖的家,都在那片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而他,因为那份幼稚的、可笑的恐惧,永远错过了与家人见最后一面的机会。
这正是他成为【净化者】、坚信只有绝对的暴力才能清除一切异常的根源。
那份悔恨,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永恆的枷锁。
当他献祭完这段记忆后,他成功地、毫髮无伤地通过了检票口。
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眸,却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更加坚硬,仿佛连作为人的最后一丝温度,都被那段记忆一同剥离了。 他变成了一把更纯粹的、只为战斗而生的“剑”。
即將,轮到林月见了。
陈实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绝不允许她献祭那段足以將她彻底摧毁的“长夜”记忆。
那份痛苦太过沉重,一旦被剥离,林月见很可能也会变成和秦峰一样、只剩下战斗本能的“机器”,甚至会彻底崩溃。
他立刻用一种近乎於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联繫苏小小。
“小小!帮我!”
“在呢在呢!”苏小小那边早已通过共享的监控画面急得团团转,此刻听到陈实的求助,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浓浓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醋味。
“哼!又要为了美人玩命?我可警告你,这次的『技术服务费』可贵了!事成之后,你必须!陪我去新开的那家猫咖待一整天!而且,全程,要叫我『主人』!听见没有!不许討价还价!”
“成交!”
陈实来不及多想,咬牙答应。
別说叫主人,就是叫祖宗都行。
“这还差不多!”
苏小小的操作,堪称现实版的“盗梦空间”。
她没有凭空创造虚假的记忆,因为她知道那绝对无法骗过这个诡异的规则。
她的十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幻影,瞬间入侵了协调中心的最高权限医疗资料库。
她在海量的、加密的临终记录中,精准地锁定了一位刚刚因病去世的老人。
这位老人一生最大的遗憾,仅仅是年轻时因为怯懦,没能对即將远嫁他乡的青梅竹马,说出一句深藏心底的“我爱你”。
这段记忆,充满了真实的、刻骨铭心的悔恨,但性质相对温和,不至於对林月见造成二次的精神创伤。
苏小小以这段记忆为蓝本,剔除所有不相关的细节,將其打包成一个纯粹的“情感数据胶囊”,直接传送给了陈实。
而陈实,则负责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注入”环节。
他必须引导林月见,在精神上完全接受这段不属於她的记忆,让她在一瞬间“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即將走到生命尽头、追悔莫及的老人。
“林月见,相信我。”
他的声音,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温柔而充满力量,如同最顶级的催眠师的低语,“现在,闭上眼,想像你是一个老人,躺在病床上,窗外的阳光很暖,但你快没有力气了。回想你的一生,回想那个扎著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女孩”
在这场凶险无比的精神层面“手术”中,两人的意识前所未有地贴近。
林月见第一次,在一个男人面前,彻底放下了所有的防备与戒心,任由他的意志,温柔地包裹住自己最脆弱的灵魂。
她缓缓地走向检票口,献祭了那段“偽造”的、属於別人的悔恨。
“检票员”那枯枝般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收下了这份“车票”。
林月见成功了。
但在她通过检票口的瞬间,她突然回过头,通过倖存队员头盔上的战术摄像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远方的操作者。
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杂著被守护的感动、共享秘密的亲密、以及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心动”的涟漪。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队员也通过了检票口后,那个一直低著头的“检票员”,突然缓缓地抬起了头。
阴影下,露出的那张脸,竟然七八分像老王!
他那张总是掛著麻木和疲惫的脸上,此刻却咧开一个无声的、诡异的笑容。
与此同时,车厢的广播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满足与贪婪:
“感谢各位乘客的慷慨,你们献上的珍贵车票,將成为『列车长』最美味的、最丰盛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