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六年暮春，日头已爬过东檐，暖融融的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京城的石板路烘得带着几分暖意，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鲜活的绿意。富察府门外，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候着，车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响在晨雾散尽的空气里荡开，像是在耐心催着里头的小人儿。
胤禛一身月白锦袍，腰间只系着一块素面羊脂玉佩，褪去了朝堂上的冷硬肃杀，眉眼间难得透着几分松弛。他立在门口的石榴树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边缘，目光落在府内的抄手游廊上。不多时，就见乳母李氏牵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走来——清鸢今日穿了件水绿色暗绣白梅的襦裙，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像极了枝头刚绽的新叶；双丫髻上换了支赤金点翠的小钗，钗头的珍珠随着动作晃悠，衬得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像刚剥壳的鸡蛋，透着莹润的粉。
“四阿哥！”清鸢一眼就望见了树下的身影，眼睛瞬间亮得像藏了星星，立刻挣开乳母的手，小短腿哒哒地往前跑，裙角扫过阶前的青草，带起几片细碎的花瓣，直直扑进胤禛怀里。
胤禛弯腰稳稳接住她，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今日这般俊俏，莫不是早就盼着哥哥来接你了？”
清鸢搂着他的脖颈，小脑袋在他肩头蹭了蹭，声音软软糯糯的：“嗯！我天不亮就醒了，乳母说要等日头高些才能出门，我都数了好几朵海棠了！”她抬手比划着，小手指张开又合上，“四阿哥，你说集市上真的有捏小老虎的吗？还有会吹糖蝴蝶的小贩？”
“自然是有的。”胤禛笑着将她抱上马车，伸手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叶，“今日带你把西市逛个遍，想吃的、想玩的，哥哥都给你买。”
车厢早已收拾得妥当，铺着厚厚的软锦垫，角落里摆着一碟蜜饯，正是清鸢最爱的金橘脯和青梅糕，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白瓷壶，装着温好的杏仁露。清鸢扒着车窗，小脸蛋贴在微凉的玻璃上，看着街上往来的马车、挑着担子吆喝的小贩，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巴不停念叨：“四阿哥你看！那个卖糖葫芦的！红通通的一串，像小灯笼！”
马车缓缓驶动，穿过几条僻静的街巷，很快就到了西市入口。刚停下，喧闹的人声就像潮水般涌了过来——捏面人的摊主正挥舞着小竹棍，五颜六色的面泥在他手里转了转，就变成了威风凛凛的小老虎；杂耍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引得一群孩童围得水泄不通，时不时发出阵阵惊呼；还有包子铺飘出的热气混着肉香，勾得清鸢直吸鼻子，小舌头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先去捏面人？”胤禛牵着她的小手下车，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掌心，软乎乎的像揣了块暖玉。
清鸢用力点头，拽着他的手就往面人摊挤。她个子小，被人群挡在后面，只能踮着脚尖，小脑袋在大人的胳膊肘之间蹭来蹭去，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捏出一只黄澄澄的小老虎，额头上还点着个红点，模样憨态可掬。“我要这个！”她举起小手，声音清脆，“还要个小兔子，白生生的，跟我床上的绒兔一样乖！”
摊主闻言笑了，连忙应道：“好嘞，小格格稍等！”说着便拿起白色的面泥，手指翻飞间，一只竖着长耳朵的小兔子就成型了，还特意用黑色面泥点了圆溜溜的眼睛，用粉色面泥捏了个三瓣嘴。
清鸢小心翼翼地接过两个面人，一只手揣着小兔子，生怕被风吹坏了，另一只手举着小老虎，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小脸上满是宝贝的神情。“四阿哥你看，它的眼睛亮闪闪的！”她凑到胤禛面前，献宝似的展示着，小老虎的尾巴还沾着点她指尖的温度。
胤禛笑着点头，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好看，跟鸢儿一样可爱。”
往前走了不远，一阵甜香飘了过来，清鸢脚步一顿，顺着香气望去，只见一个吹糖人的小贩正对着模具吹气，晶莹剔透的糖稀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转眼间就变成了一只振翅的小蝴蝶。她看得挪不开脚，小身子微微前倾，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向往。
胤禛见状，从袖中掏出碎银子递给小贩，语气温和：“给她做个小蝴蝶，再做个小松鼠。”
“好嘞！”小贩麻利地接过银子，舀起一勺滚烫的糖稀，在石板上揉了揉，然后捏成小团，对着细管轻轻吹气。糖稀在他手里渐渐膨胀，他又用小剪刀剪出彩翼，用竹签划出纹路，不多时，一只栩栩如生的糖蝴蝶就递了过来，还带着温热的甜香。
清鸢接过糖蝴蝶，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指尖沾到一丝甜意，立刻眯起眼睛笑了，还踮起脚尖凑到胤禛嘴边：“四阿哥也尝！可甜了！”
胤禛低头咬了一小口，甜意顺着舌尖漫进心里，带着糖稀特有的软糯口感。他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糖屑：“慢点吃，别烫着。”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的杂耍摊传来一阵震天的锣鼓声，伴随着孩童们的欢呼。清鸢好奇地拉着胤禛的手往那边挤，小小的身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胤禛怕她被挤到，一直用手护着她的腰，替她挡开往来的人群。
挤到前排时，正好看到一个艺人正在表演翻跟头，他穿着彩色的短打，在地上翻了个又一个筋斗，翻到高处时还能抛起几个彩球，引得围观的人阵阵喝彩。清鸢看得拍手叫好，小身子跟着艺人的动作晃悠，差点撞到旁边一个同样看热闹的小男孩。
“小心点。”胤禛连忙扶住她，轻声叮嘱。
那小男孩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袄，看到清鸢，眼睛一亮，指着她手里的拨浪鼓（方才艺人抛来的）说：“你这个鼓真好看！我能跟你换吗？我有弹弓！”
清鸢下意识地把拨浪鼓往身后藏了藏，摇摇头：“不行，这是艺人叔叔送我的。”
“我用弹弓跟你换，能打鸟的！”小男孩不甘心，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木弹弓，献宝似的递给她。
清鸢眨了眨眼，看向胤禛，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胤禛摸了摸她的头，轻声说：“若是不想换，便不换，这是你的东西。”
“我不换。”清鸢坚定地摇摇头，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刚买的桂花糕，递给小男孩，“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小男孩愣了愣，接过桂花糕，咧嘴笑了：“谢谢你！我叫小石头，你叫什么？”
“我叫清鸢。”清鸢也笑了，举起拨浪鼓摇了摇，咚咚的声响混着两人的笑声，在喧闹的人群里格外清脆。
表演继续着，接下来是一个艺人表演吞剑，锋利的长剑被他一点点吞入腹中，看得众人惊呼连连。清鸢吓得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小脸涨得通红，小手紧紧攥着胤禛的衣角。
“别怕，这是艺人的绝技，不会受伤的。”胤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温和得能安抚人心。
清鸢点点头，从指缝里看着艺人顺利将剑拔出来，才松了口气，拍着小胸脯说：“好厉害！”
表演结束后，艺人又拿出几个小泥人分给围观的孩童，清鸢也得到了一个捏着鱼的小泥人，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跟面人、拨浪鼓一起，都交给乳母替她拿着，自己则牵着胤禛的手，继续往前逛。
街上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的伙计正站在门口吆喝，展示着新到的云锦；首饰铺的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珠翠，阳光照在上面，闪得人睁不开眼；还有卖风筝的铺子，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风筝，有沙燕、有蝴蝶、有龙形的，引得清鸢驻足观望。
“想要风筝吗？”胤禛问。
清鸢仰头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风筝，眼睛亮晶晶的：“想！可是我不会放。”
“哥哥教你。”胤禛笑着走进铺子，选了一只粉色的沙燕风筝，又买了线轴，递给清鸢，“等逛完街，我们去城外的河滩放风筝。”
清鸢接过风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小脸上满是期待：“真的吗？放得高了，是不是能摸到云呀？”
“或许能呢。”胤禛被她天真的话语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逛到晌午，日头渐渐升到了头顶，阳光变得有些灼热。胤禛看了看清鸢泛红的小脸蛋，拉着她走进一家临街的小面馆。面馆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靠窗的位置还摆着几盆绿植，透着几分雅致。
“老板，来两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再要一碗冰糖雪梨汤。”胤禛吩咐道，又特意补充，“面要煮得软些，牛肉切得嫩点，少放辣。”
老板连忙应着，转身进了后厨。清鸢坐在小凳上，小手撑着桌子，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邻桌坐着一对父女，小女孩跟她差不多大，正拿着筷子笨拙地夹面条，嘴角沾了不少汤汁，引得她父亲哈哈大笑。
清鸢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转头对胤禛说：“四阿哥，你看她，跟我昨天吃玫瑰酥一样。”
胤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笑了，拿起桌上的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待会儿你可不许像她一样，把汤汁沾到脸上。”
“我才不会呢！”清鸢噘了噘嘴，不服气地说。
很快，饭菜就端了上来。阳春面冒着热气，面条洁白柔软，上面撒着葱花和香油；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碟子里，透着诱人的酱色；冰糖雪梨汤则盛在白瓷碗里，雪梨炖得软烂，汤汁清甜。
清鸢捧着小碗，用小筷子夹起面条，吸溜着吃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比府里的面香！”
胤禛笑着看着她，自己也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清鸢吃得很香，小嘴巴塞得鼓鼓的，偶尔夹一块牛肉，还不忘递到胤禛嘴边：“四阿哥，你也吃，这个牛肉好嫩！”
胤禛张嘴吃下，看着她嘴角还是不小心沾了点汤汁，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帕子替她擦干净：“你看，还是沾到了吧。”
清鸢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低下头乖乖吃面，小口小口的，再也不敢狼吞虎咽了。
吃完午饭，胤禛又点了一碟桂花糕，让清鸢垫垫肚子。两人坐在面馆里歇了歇，等日头稍斜，才起身继续逛。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洒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清鸢手里已经挂满了各种小玩意儿，乳母李氏的手里也拎着好几个纸包，里面装着她爱吃的点心和刚买的小玩具。路过一家花店时，清鸢停下脚步，看着店里摆放的各色鲜花，眼睛亮晶晶的。
“想要花？”胤禛问。
清鸢点点头，指着一束开得正盛的粉芍药：“这个好看，像小裙子。”
胤禛笑着让老板包了几朵，递给清鸢。她接过花，小心翼翼地凑到鼻尖闻了闻，甜香萦绕鼻尖，她立刻笑了，把花插在自己的发髻上，转了个圈给胤禛看：“四阿哥，好看吗？”
“好看。”胤禛看着她发髻上的粉花，衬着她纯真的笑颜，眼底满是宠溺，“我们的鸢儿，比花还好看。”
清鸢被夸得脸颊微红，低下头，小手轻轻抚摸着花瓣，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往前走了不远，就到了一家书斋。书斋的门楣上挂着“翰墨轩”的牌匾，门口摆着几排书架，上面放着各式各样的书籍。胤禛拉着清鸢走进去，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哥哥带你选几本书，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看看上面的图画。”胤禛说着，走到儿童读物的书架前，拿起一本图文并茂的《动物图册》，里面画着老虎、兔子、小鹿等各种动物，线条生动，色彩鲜艳。
清鸢接过图册，翻了几页，看到上面画的小老虎，跟她手里的面人很像，立刻喜欢上了：“这个好看！我要这个！”
胤禛笑着点头，又挑了几支小巧的毛笔和一方小小的砚台，还有一沓描红本：“鸢儿以后学写字，写得好，哥哥就再带你来集市，还带你去放风筝。”
“我一定好好写！”清鸢抱着图册和笔墨，使劲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像是许下了什么重要的承诺。
书斋的老板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看到这一幕，笑着对胤禛说：“这位小格格真是聪慧可爱，公子好福气啊。”
胤禛笑了笑，付了银子，牵着清鸢走出书斋。
夕阳西下时，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云彩像被染了色的棉絮，飘在天际。清鸢逛了一天，早已累了，靠在胤禛的怀里，眼皮越来越沉，手里还攥着那只没吃完的糖蝴蝶，指尖微微泛白。
“困了？”胤禛轻声问，声音放得极柔。
清鸢嗯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小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鼻音：“四阿哥，今天好开心……比在府里玩秋千还开心。”
“以后哥哥常带你来玩。”胤禛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子睡觉一样，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马车驶回富察府时，乳母李氏早已在门口等候。胤禛将熟睡的清鸢抱下车，小心翼翼地送回她的房间。房间里收拾得干净整洁，床上铺着柔软的锦被，帐子上绣着缠枝莲的图案。
他轻轻将清鸢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把她今日买的面人、拨浪鼓、小泥人和那本《动物图册》都放在她枕边，看着她熟睡的小脸，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胤禛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替她带上了房门。
走到府门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清鸢房间的方向，月光已经悄悄爬上屋檐，映着窗纸上的剪影，朦胧又温馨。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满是柔软。
他知道，昨日的风波虽小，却让这小家伙受了委屈。而今日这市井间的寻常欢愉，对这个年纪的小丫头来说，就是最珍贵的时光。她不需要懂朝堂的纷争，不需要知人情的复杂，只需要永远保持这份纯真，永远笑得这般无忧无虑。
而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所能，护着她这份纯真，替她挡住世间的风雨，让她永远做那个被捧在手心的小鸢儿。
马车缓缓驶离富察府，车檐下的铜铃再次响起，清脆的声响在夜色里荡开，像是在诉说着今日的欢愉，也像是在期许着明日的美好。而那份藏在胤禛心底的牵挂，也随着今日的欢声笑语，愈发深厚，再也无法割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