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四年的秋光，染黄了紫禁城的梧桐枝，也给富察府的后花园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仲春出生的清鸢，如今刚满半岁，正是粉雕玉琢、咿呀学语的年纪。乳母抱着她坐在廊下的软榻上，小姑娘裹着一身鹅黄色的绣菊襁褓，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盯着飘落的梧桐叶，小嘴巴时不时吐个泡泡，模样娇憨极了。
午时刚过，府门外传来熟悉的通报声，乳母立刻笑着拍了拍清鸢的背：“小姐，四阿哥来了，咱们的小福星又到啦。”话音刚落，一身月白色常服的胤禛已迈步走进内院，身后跟着拎着公文袋的随从。他刚跨过门槛，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廊下的小小身影上，原本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瞬间柔和了大半。
“四阿哥。”乳母连忙起身行礼，将清鸢递了过去。胤禛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小身子，指尖触到她温热柔软的脸颊，心头一暖。清鸢似乎认得出他，看到他熟悉的面容，立刻蹬着小短腿，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咿呀”的欢叫，还不忘用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呼吸间满是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倒是越来越黏人了。”胤禛低笑一声，低头在她额上轻轻碰了一下。这时，马齐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秋祭地坛的布局图，脸上带着几分愁容：“四阿哥来得正好，这祭品摆放的事，我与礼部官员争执了半日，还是没个定论。”
胤禛抱着清鸢在石桌旁坐下，一只手稳稳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接过图纸细细查看。清鸢好奇地歪着小脑袋，视线落在图纸上，小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模仿他看图纸的模样。
“按祖制，祭品应循‘天、地、人’的顺序摆放，彰显敬天法祖之心。”胤禛的指尖落在“地坛正位”几个字上，语气沉稳，“可礼部侍郎却坚持按品级排列，说是要凸显皇家威仪，背后分明是太子党的意思。”
马齐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再过十日便是秋祭，若此事迟迟定不下来，恐误了大典。我本想直接递折禀明皇上，可又怕被指责借祖制打压太子，反倒弄巧成拙。”
胤禛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划过清鸢柔软的发顶。小姑娘似乎察觉到他的凝重，停下了动作，仰着小脸看他，小嘴巴微微嘟起，竟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那力道极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却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几分阴霾。
“别急，我们换个法子。”胤禛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明日早朝，你可借讨论秋祭礼仪细节之机，旁敲侧击提起康熙二十七年先帝的谕旨，再让几位老臣附议。太子党羽即便想反对，也不敢公然违背先帝遗训。”
马齐眼睛一亮：“此计甚妙！多谢四阿哥指点。”他看着胤禛怀里的清鸢，笑道，“说起来，鸢儿倒是咱们的吉祥物，每次您一来，难题总能迎刃而解。”
清鸢像是听懂了“吉祥物”三个字，小身子在胤禛怀里扭了扭，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了两颗刚冒尖的小乳牙。胤禛看着她的笑容，心中的郁结彻底散去，只觉得满院的秋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不知不觉，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清鸢的小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小脑袋一歪，靠在胤禛的肩头，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呼吸也变得均匀。
“看来是困了。”胤禛轻轻调整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对马齐道，“富察大人，今日就先到这里，明日早朝，还需您多费心。”
“四阿哥放心。”马齐送他到门口，看着胤禛小心翼翼地将清鸢递给乳母，低声叮嘱，“她睡着了，抱的时候轻点，盖条薄被，别让秋风着凉了。”
“奴才记下了。”乳母恭敬地应道，轻轻将清鸢裹紧了些。
胤禛又看了一眼清鸢熟睡的小脸，才转身登上马车。车窗外，富察府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他靠在车厢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马齐的话——太子党羽对秋祭之事如此上心，恐怕不止是为了彰显威仪，更是想借着大典巩固太子的地位。
“阿哥，您在想什么？”李德全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
“没什么。”胤禛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明日早朝后，你去查一下礼部侍郎最近的动向，看看他与太子府有哪些往来。”
“奴才这就去办。”李德全连忙应下。
马车驶进阿哥所时，天已经黑了。胤禛走进书房，却没有心思处理公务。他铺开宣纸，拿起笔，脑海里浮现出清鸢的模样——她笑起来时甜甜的酒窝，她攥着他手指时的认真，还有她靠在他肩头熟睡时的恬静。不知不觉间，一幅小小的画像便出现在纸上，笔触虽简，却将半岁婴孩的软萌勾勒得惟妙惟肖。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画像上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这些日子，借着秋祭筹备的由头，他几乎每日都能见到清鸢。这个仲春出生的小小身影，像是一束暖光，照亮了他沉闷的皇子生涯，让他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之外，找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可他也清楚，这份慰藉背后，潜藏着无数风险。他是皇子，她是大臣之女，两人之间隔着身份的鸿沟，更有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太子党羽早已注意到他与马齐的往来，若他们发现他对清鸢的特殊情谊，定会借机发难，到时候，不仅他自身难保，富察府也会被卷入风波。
想到这里，胤禛的神色沉了下来。他不能让清鸢受到伤害，更不能让富察府因他而陷入险境。或许，等秋祭结束后，他应该减少登门的次数，哪怕心中万般不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德全端着一盏热茶走了进来：“阿哥，夜深了，喝杯茶暖暖身子吧。”
胤禛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李德全，”他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总有一些想守护的东西，却又身不由己？”
李德全愣了一下，随即躬身道：“奴才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奴才知道，阿哥心里装着家国天下，也装着自己在乎的人。只要阿哥问心无愧，便够了。”
胤禛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是啊，问心无愧便够了。他可以收敛自己的情谊，却无法否认自己对清鸢的牵挂。这份牵挂，早已在一次次的相见中，深植心底，无法割舍。
第二日早朝，马齐果然按胤禛的计策，提起了康熙二十七年秋祭的旧事。几位经历过当年大典的老臣纷纷附议，称赞先帝的远见。康熙听后，沉吟片刻，当即下旨，令礼部严格按照祖制筹备秋祭，不得擅自更改。
太子党羽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公然反对。礼部侍郎脸色铁青，却只能躬身领旨。
散朝后，马齐特意追上胤禛，拱手道：“四阿哥，多谢您昨日指点，否则今日我恐怕很难说服皇上。”
“富察大人客气了。”胤禛颔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太子的身影，见他正冷冷地看着这边，眼底闪过一丝寒意，“此事虽了，但太子党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富察大人日后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阿哥放心，我明白。”马齐心中一暖，知道胤禛是在为他着想。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一阵轻柔的咿呀声。只见乳母抱着清鸢，站在宫门外的柳树下，小姑娘裹在襁褓里，看到胤禛，立刻蹬着小短腿，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打招呼。
“小心些。”胤禛连忙上前一步，从乳母手中接过清鸢。小家伙似乎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刻安静下来，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嘴角微微扬起。
马齐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真是跟您投缘。仲春出生时那么小一只，如今都长这么壮实了。”
胤禛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她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小手指偶尔碰一下他的下巴。他心中的寒意瞬间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或许，这就是缘分吧。”他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
就在这时，太子的声音忽然传来：“四弟倒是好兴致，刚散朝就忙着抱孩子。”
胤禛脸色微变，随即抱着清鸢转过身，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太子缓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清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就是富察大人的千金吧？仲春出生的那个？果然生得玉雪可爱。只是四弟，如今秋祭筹备正忙，你倒是有闲心在这里逗孩子。”
“太子殿下说笑了。”胤禛语气平静，“臣弟只是恰巧遇到富察大人和令爱，略作寒暄。秋祭的事，臣弟一直放在心上。”
清鸢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紧紧抓住胤禛的衣襟，小脑袋往他怀里缩了缩，一双大眼睛警惕地盯着太子。
太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冷笑道：“看来这孩子倒是认生得很。四弟，你与富察府走得如此之近，可别让人误会了才好。”
“臣弟与富察大人只是因公务往来，并无他意。”胤禛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太子殿下若是无事，臣弟便先告辞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清鸢，转身就走。马齐对着太子拱了拱手，也连忙跟了上去。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身边的太监低声道：“太子殿下，这四阿哥与富察府的关系，恐怕不一般啊。”
“哼，本太子早就看出来了。”太子冷哼一声，“一个半岁的婴孩，也值得他如此上心？等着瞧，本太子定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规矩。”
另一边，胤禛抱着清鸢走出宫门，才发现小姑娘的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别怕，”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太子殿下已经走了，没事了。”
清鸢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脑袋在他怀里蹭了蹭，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胤禛心中一暖，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乖，哥哥没事。”
马齐在一旁叹道：“太子殿下这是故意刁难，日后我们行事，更要谨慎了。”
“嗯。”胤禛点头，目光落在清鸢身上，“只是委屈了鸢儿，刚才定是吓坏了。她仲春出生，还没经历过这般阵仗。”
清鸢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摇了摇小脑袋，然后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稳稳的。
胤禛抱着她，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会守护好这个仲春出生的小小身影，不让她受到一丝伤害。秋祭的暗流已经涌动，朝堂的风云变幻莫测，但只要清鸢在他身边，他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清鸢靠在胤禛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睡着了。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恬静的小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胤禛看着她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他知道，这份以公务为引的牵挂，早已成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羁绊，而他与这个仲春出生的小姑娘之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