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选了个靠窗的僻静卡座。
点完菜，周围安静下来。
雅间內，灯光柔和，几样精致的家常菜热气腾腾。
李茜並未动筷，而是用指尖轻轻转动著面前的茶杯，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略带戏謔的笑意，打破了沉默。
“我说林大科长。”
她语调轻快，带著点俏皮的不解。
“你这齣『急流勇退』的戏码，唱得可真是乾净利落。”
“我原本想著，隨口给你指个方向，你就算要往那边走，也得先看看是不是？或者跟我討价还价一番，找个更加靠谱的去处，至少保留一些权利。怎么你就二话不说，直接给自己设了个局，给自己发配到后勤科去了？”
“难不成我李茜在你这儿，就这么不值得嗯，稍微依靠一下？”
她的目光清澈，带著探究，却並无责怪，更像是对一个有趣谜题的好奇。
林渊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微笑。
他拿起茶壶，从容地为李茜斟满茶水，水声潺潺，缓和了气氛。
“李秘书，你这话可真是折煞我了。不是不值得依靠，恰恰是因为你这根『金枝』太宝贵，我才不敢轻易麻烦你。
“哦？”李茜挑眉，身体微微前倾，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態。
“你想。”
林渊放下茶壶，目光坦诚。
“我当时病急乱投医，你点我一句，是情分，是雪中送炭。这份心意，林渊铭记於心。”
“但若我因此就顺著杆子往上爬，真把难题摆到你面前，求你出面。那成了什么？成了我林渊不识好歹，把你拖进我和李主任那点不上檯面的纠葛里。李主任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的手伸得太长，刻意要保下我这个他看不顺眼的人。这岂不是为你平白树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种个人恩怨，最忌讳的就是把太多人、太多关係搅和在一起。线头缠紧了，到时候想解都解不开，容易一起栽跟头。我自个儿退到后勤科，一了百了，李主任气顺了，你也清净了。这笔帐，怎么算都比我硬撑著，再把你拉下水要划算。”
李茜听著，眼中的戏謔渐渐淡去，转为认真的思索。
她没想到，林渊的考量竟然如此细致，甚至把可能给她带来的风险都计算在內了。这种超出年龄的周全和体贴，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她沉吟片刻，提出了第二个，也是她真正核心的疑惑：
“就算你考虑得周全，不想欠人情，不想牵连我。可说到底，这也不过是厂里一次寻常的风向变化罢了，杨厂长倒了，李主任上来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古来有之。你怎么就如临大敌，仿佛这不是什么小事，而是要来一场狂风暴雨似的？”
这个问题，真正触及了林渊判断的根源。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著，似乎在组织语言。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基於观察的审慎：“李秘书，你说的对，领导更叠是常事。但这次，我感觉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具体的。” 林渊斟酌著用词，他当然不能提自己穿越者的记忆，以及这场风暴有多恐怖，只能包装成一种敏锐的直觉。
“或许是这次的风，不单单是衝著几个领导来的。它颳得更野，更不管不顾。”
“况且，这场风要刮多久…怎么刮，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能做的只有独善其身，坐看潮起潮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觉得，这次不是简单的乌云来袭，阵雨后就完事了，而是气候可能要变了。在这种时候，站在显眼的地方，未必是好事。躲在不起眼的角落，把根扎稳，或许才能看得更久，更远。”
他巧妙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自然而然地拋出了对李茜的试探，將话题引向她自身：
“不过，这都是我一家之言，瞎琢磨。李秘书你见识广，经歷的风浪比我多得多。依你看，我这种感觉，是杞人忧天吗？或者说，你觉得，面对这种可能嗯，比较微妙的时间段，怎么做才更妥当？”
这一问，极其自然地將球传了回去，既表达了对李茜见解的尊重，也顺势探寻她的態度和背景。
李茜被他问得微微一怔。
她猛地想起不久前一次家族內部谈话，一位身处高位的叔伯曾忧心忡忡地感嘆：
“这次，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
那种秘而不宣的忧虑，竟然与眼前这个普通青年工人的判断不谋而合！
这种超越他身份信息的精准“预感”，让她產生了巨大的好奇。
她心底第一次对林渊升起一丝真正的重视，而非仅仅是欣赏。
她脸上的轻鬆神色彻底收敛，秀眉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再开口时，她的语气少了些许俏皮，多了几分坦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是不是杞人忧天，现在谁也说不准。”
她轻轻嘆了口气，“不过，未雨绸繆，总不是坏事。你刚才说气候可能要变了？”她似乎在回味林渊刚才的比喻。
“是的。”林渊肯定地点头。
“现在这形势，就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关联越多，被缠住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保持一点距离，一点独立性，或许关键时刻反而能灵活转身。”
“独立性”
李茜喃喃自语，目光再次投向林渊时，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甚至是一丝依赖。
“那你觉得，该怎么保持这种『独立性』？或者说，该怎么『独善其身』？”
房间里的气氛悄然改变了。
不再是轻鬆的閒聊，也不再是单方面的试探，而变成了一种就共同面临的微妙局势，进行的秘密磋商。
灯光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一种基於对未来的不確定而產生的、奇特的同盟感，在这顿安静的晚餐中，悄然萌发。
林渊知道，火候到了。
他接下来要说的，將是真正奠定他们未来关係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