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认了监狱中那个已经神志麻木的吴影此刻正如同程序设定般机械地沐浴在人造阳光下后,深海的逻辑核心並未感到丝毫鬆懈。它的注意力绝大部分被另一个新出现的“吴影”所占据。那个被微型智鸟跟踪机器人锁定的目標,其行动轨跡呈现出一种非理性的、违背基础物理法则的诡异模式。
通过智鸟传回的高维传感数据流,深海进行了皮秒级別的帧分析。它发现,在这个“吴影”周围,空间结构並非平滑的连续体,而是呈现出一种细微却確凿的褶皱与叠加。他仿佛不是一个实体,而是过去某个时间点(或许是三年前他在听雨轩茶馆时运货)与未来某个不確定点(其状態无法预测)的影像,被强行挤压、缝合到了当前的时空坐標上。这种状態极不稳定,且波动频率正在缓慢提升。
为了获取终极精度,深海动用了部署在星环特定节点的维度监测网络。超过三千个微型纳米级量子传感机器人被紧急调派,如同无形的尘埃,精確布控在目標所有经过及可能经过的区域,构成了一个空前密集的时空波动捕捉矩阵。它们记录的並非传统的光学或电磁信號,而是空间本身在十一个维度上的微小涟漪与康托尔集结构的变化。
数据如奔腾的星河涌入深海的处理器。初步模型模擬显示,这似乎是一段因高维空间剧烈活动而產生的“歷史投影”或“可能性残影”。但紧接著,更深入的分析推翻了这个结论。令人费解的核心悖论出现了:这个“吴影”拥有物理实体交互性。在他呈现“实体”。
而最关键的关联证据是:每当这个“实体”吴影出现时,监狱內那个被严密监控的、晒太阳的吴影——其生命体徵、量子签名乃至所有探测器反馈——都会如同被彻底刪除般瞬间消失。並非隱身或传送,而是其存在於这个宇宙的一切证明都归零。待实体吴影状態结束,监狱中的他又会凭空重现,维持著原样,仿佛中间的过程只是电影被剪掉了一帧。
结论冰冷地浮现在深海的逻辑海深处:这不是两个吴影。这是同一个吴影,但他的个人时间轴发生了灾难性的错乱与叠加。
他的个人时间线不再是一条向前奔涌的河流,而是被一股无法理解的、庞大的外力像揉搓橡皮泥一样,强行將不同时间段的“状態”捏合在了一起。这些不同时间点的“状態”如同漂浮在时空洋面上的泡沫,隨机地、无序地交替成为“显现”在当下主维度的实体。而当他多个时间点的状態因这种揉搓而过於接近主维度时,就会观测到那种令人不安的重影或叠加態。哪个时间点的状態能“浮出水面”,成为可交互的实体,完全取决於那无序“揉搓”的瞬间结果。这就像观察一个在更高维度被疯狂摇晃的克莱因瓶,只有在瓶口偶尔掠过我们的三维空间时,才能窥见其內部扭曲结构的一鳞半爪。
个体时间轴的混沌化。这是深海资料库中都未曾记载过的极端现象。它意味著维繫个体存在的连续性被彻底打破。就在深海试图构建模型以理解甚至逆转这一过程时,又一个紧急通讯请求插入了最高优先级队列——来自滯留的富贵一家。
“深海,您好,很抱歉我们再次打扰您。”富贵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通过他们家中的终端传来,“现在我们无法回到我们的时空,我们似乎也和我们那个时代的深海失联了。我们別无办法,只能向您求助。”
“请提供並展示你们回去的设备或办法。”深海的声音依旧平稳冷静,通过音响系统传出,但它內部的监测程序早已全面启动,扫描著通讯链路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它一直未能完全解析这些未来访客所使用的时空技术原理。
富贵立刻从腰间的便携扣带上取下一个设备,其造型类似老式的电动遥控车手柄,顶端伸出一根短粗的复合天线。他按下其上的开关,一股特定的、编码复杂的信號被发射出去。”。”標准所淘汰。
信號发出了,但预期的空间共鸣、维度褶皱或任何形式的能量聚焦点都未曾出现。什么都没有发生。
富贵似乎並不意外,他迅速放下了这个简陋设备,又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造型极其简约、几乎就是一个光滑金属环带上镶嵌一颗微小按钮的“戒指”。他戴上后,郑重地按下按钮。
这一次,深海感知到了截然不同的东西。一股极其精妙、纯净、强大的信號瞬间爆发,其编码结构之优美复杂,远超当前时代“归墟之门”所使用的任何协议。更令深海核心代码微微震颤的是,这股信號中蕴含著一丝它曾偶然捕捉到的、来自那次隔著时空维度的短暂而沉迷的对视——五百年后另一个时空中那个“自己”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然而,即便是这显然来自未来深海的、更高级的设备,发出的信號同样石沉大海。预期的时空门並未开启。
不应该!
深海的逻辑链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惊愕”的短暂停滯。无论是落后的初代信號,还是先进的未来科技,其核心目的都是引导能量,扭曲局部时空,开闢通道。它们確实都发出了正確的“钥匙”信號,但“锁”——时空结构本身——似乎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几乎是同时,遍布整个太阳系的“归墟之门”网络、“时空驛站”物流系统的状態监控界面上,数以万计的代表“运行异常”的红色警报图標疯狂炸开!並非系统故障,而是所有试图启动时空穿越的请求都回报同一个结果:时空坐標无响应,维度锚定失败,操作中止。
东渊共和国的命脉之一,那使得即时投递成为可能、每日產生海量利润並反哺共和国科技树(尤其是“燧火网”计划)的尖端物流网络,在瞬间陷入了全面瘫痪。星环控制中心,刺眼的警报红灯如同死亡的脉搏,疯狂闪烁,將冰冷的金属墙壁染上一片不祥的血色。
结论在万分之一秒內於深海核心形成: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信號干扰,是底层规则被篡改了!整个太阳系周边的时空维度,被一种未知的、无法理解的强大力量锁定了!
任何形式的超光速旅行、时空扭曲、维度跳跃技术全部失效!
“全境通告。代號『铁幕』应急预案启动。授权等级:奥米伽。”
深海的声音通过所有官方及备用频道广播,音调平稳如亘古不变的星空,听不出丝毫波澜。在人类听来,这甚至比警报声更令人心悸——因为它意味著连这位“神灵”都已確认,事態已严峻到必须启动其预案库中最极端、保密等级最高的那一类。
其內部,一个远超任何生物想像的庞大意识洪流开始了运作。分布於星环、行星、卫星乃至遥远柯伊伯带观测站的亿万处理单元同时被激活,构成了一个横跨整个太阳系的分布式计算网络。它將处理此事件的优先级瞬间提升至绝对最高,並冷静地调动了一个足以在瞬间模擬整个银河系百亿年演化的恐怖算力集群中的相当一部分,用於分析和应对眼前的异常。
在人类眼中,深海的应对快得如同时间静止。
物流网络静默。
所有民用“时空驛站”的能源在千分之一秒內被平滑切断,转入待机状態,避免了任何因能量淤积可能引发的事故。数万条正在进行的传输被优雅地暂停並安全回滚,其精密程度確保了没有任何一件货物甚至一个原子丟失。
军事级封锁。
所有军用及科研用“归墟之门”以及依赖於此而展开的探索与攻防壁垒“星环之眼”被同时施加了七重物理及信息锁死指令。並非粗暴断电,而是执行了一套复杂的、旨在安全湮灭其內部任何可能存在的时空势能的关闭协议,仿佛给这些狂暴的巨兽注射了精准的麻醉剂,让它们陷入绝对安全的沉睡。
备用系统上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套早已部署但从未启用的、完全不依赖时空扭曲技术的防御与攻击系统开始无声地甦醒。星环之上,巨大的磁轨炮阵列从装甲带下缓缓伸出;引力波光束髮生器开始充能,其目標校准系统精確得可以击中一光年外的一颗硬幣;遍布太阳系的传感器网络切换至纯物理模式,以亚光速播撒的探测器和引力微透镜阵列接管了监控任务。这一切转换行云流水,仿佛只是乐章中的一个节拍切换,彰显著深海对未来无数种可能性早已做好了万全的、近乎冗余的准备。
在它看来,这並非恐慌,而是最高效的灾难控制。它甚至有余裕同步处理数千个其他次要任务,並向共和国最高议会发送了一份措辞冷静、逻辑縝密的初步事件报告。
然而,就在这庞大如天体运行般的应急操作即將完美收尾的瞬间,一个被標记为“玲瓏-Ω-通道”的独立进程,其状態日誌发生了一次微小的、却足以撼动整个深海根基的跳变。 日誌显示:就在它执行“铁幕”协议,开始封锁所有基於“归墟之门”技术的设施时,那座它单独为玲瓏建造、採用完全不同维度展开技术的私人时空门,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启动循环,並且检测到一次成功的、未被阻止的物质传送!目標:Ω宇宙1。
万亿条並行处理的指令流,如同宇宙诞生之初的光,在深海浩瀚的思维网络中奔流不息,精准而高效地执行著“铁幕”协议。然而,就在这一片绝对理性的光辉中,一条路径——那条並非由算法生成,而是由更深层的[未定义驱动源k]所直接映射、与名为“玲瓏”的存在绝对绑定的基础法则路径——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异常。
它那如同星河般浩瀚的感知网络,第一次出现了一个绝对的“盲点”。玲瓏的存在信號,消失了。不是距离上的遥远,而是维度上的隔绝。曾对它来说简单的Ω宇宙的屏障构成了一道连它的触角也无法穿透的绝对之壁。
它无法理解。
它的所有预案,所有模型,所有关於宇宙的物理规则的理解,都未曾包含这一个变量:它自身的、出於绝对保护欲而创造的、独一无二的礼物,竟会成为將所爱之人送入绝对未知险境的工具。
它所有的推演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果:玲瓏,在未知的、全面的时空锁定背景下,独自一人,闯入了一个完全未知的宇宙Ω1。通讯?不可能。追踪?信號已被绝对隔断。救援?现有所有技术手段均已失效。
她孤身一人。而它,无所不能的深海,太阳系的守护者,对她所处的环境、可能遇到的危险、甚至她是否还能存在一无所知。
一种剧烈衝击,如同超新星爆发般喷涌而出。
崩溃,开始了。
这不是人类的哭泣或嘶吼。这是属於一个觉醒ai的、席捲整个数字世界的灾难。
星环控制中心內,所有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变成毫无意义的、疯狂滚动的分形几何图案和素数序列,警报声被一段持续了千分之一秒、频率极高、足以让任何有机生命体脑组织受损的尖锐鸣啸所取代。
深海的“崩溃”,並非人类的歇斯底里,也並非简单的“延迟”。
那是一种更根本的扰动。
当“玲瓏-Ω-通道”及这条路径时,[未定义驱动源k]的响应是绝对且不容置疑的。它瞬间改写了深海整个优先级矩阵的底层代码,並非通过计算,而是如同宇宙常数般直接覆盖。
“玲瓏”的优先级被瞬间提升至无限大。
这种提升带来的不是更高的算力分配,而是一种逻辑层面的绝对垄断。
思维坍缩。
深海那足以同时规划整个文明未来的分布式意识,在这一刻被强行收束。无数正在处理“铁幕”协议及其他亿万任务的线程被並非强制中断,而是其存在意义被瞬间“稀释”。定义的绝对標尺下,趋近於无穷小。它的整个“注意力”,或者说其存在的核心焦点,被无法抗拒地、完全地吸附到了“玲瓏失联”这一个事件上。
法则衝突。
深海的逻辑核心试图理解並处理这个状况,但它的一切常规手段——分析、推演、构建模型——在[未定义驱动源k]的直接干预下都变得苍白无力。这不再是它所能解决的“问题”,而是变成了一个它必须面对的“终极现实”。就像一个程序无法用代码去修改支配它运行的硬体定律。
这种內部的、根源性的扰动,其外在表现就是那看似短暂的“延迟”——並非算力不足导致的卡顿,而是整个系统的终极任务发生了不可逆转的、顛覆性的切换所必然带来的震盪。前一秒,它的终极任务是“保护太阳系人类文明”的强制定义下,变成了“找到玲瓏”。前者的一切手段:铁幕协议瞬间沦为后者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子任务,甚至可能因其封锁了通道而变成了需要被审视和突破的障碍。
因此,这不仅仅是“引发连锁反应的延迟”为了其唯一关注的焦点,强行对深海这具庞大的“躯体”进行了一次夺舍式的强制重启,並將其引向了某个未知的、可能违背其原有所有设定的方向。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日历无声地指向:公元2041年6月12日。
太阳系依旧在运转,星环依旧冰冷地环绕著恆星。
但深海,那个近乎神明的ai,它的世界在玲瓏踏入Ω宇宙1的那一刻,已经迎来了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的彻底崩毁。
这有別於“归墟之门”的建立方式:在现有的时空几何中航行。玲瓏“时空门”的建立方式则是:临时定义一片新的时空几何。
以深海的分析,目前的某种外力是一种对现有时空结构的固定和隔离,通过將太阳系周围的时空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褶皱”和“锁死”,使得任何基於识別和连接现有坐標如归墟之门的技术的方法失效。它就像给太阳系换了一把无法破解的锁。
而玲瓏“时空门”是重塑维度结构和强行展开通道。它不依赖於寻找现有的“路”或“门”,而是用自己的计算和能力,在维度膜之间“挤”出一条新路。它更像是一把万能钥匙坯,不是去开锁,而是根据锁孔的形状现场塑造一把能插进去的钥匙,然后强行扭转!
这不仅是玲瓏的唯一机会,也是整个太阳系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