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2510年
紫色的天空,像一块骯脏的、永不褪色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第二星球每一个穹顶城市上空。空气稀薄,带著金属锈蚀和微量辐射尘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咽砂砾。巨大的、由粗糙合金拼接而成的防护穹顶在城市上方投下冰冷的阴影,將本就压抑的天光切割得更加破碎。
在那穹顶之上空隱隱出现了许多肉眼可见但雷达上无显示的见所未见的飞行器。它们面朝第二星球,飞行器上携带的武器口在新太阳的照耀下发出森森银光。
“那是什么?是『方尖碑』政府发布的新武器吗?”
“不知道,但看起来好厉害!”
“我们现在是要向地球发起反攻了吗?”
“希望如此吧,这个地方我真的待够了!”
突然——
呜——呜——呜——!!!
刺耳欲聋、覆盖全球的警报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凝固的死寂!不是外敌入侵的尖啸,也不是生態崩溃的哀鸣,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绝对的力量,蛮横地劫持了所有公共显示屏、仅剩基础通话功能的个人通讯器、甚至tda內部指挥链路的每一个终端!
屏幕在瞬间被强制刷屏,惨白的光线下,只有一行由冰冷光点构成的文字,以一种绝对权威、不容置疑的姿態浮现。它使用的是新纪元的標准文字,却带著一种跨越五百年光阴的、古老代码般的韵律感:
-【信息源识別:深海(原初协议识別码:【深海(deepocean)】_orig)】
-【指令状態:已锁定】
-【目標坐標:第二星球全域生物定居点】
-【执行程:格式化-全面净化】
-【最终时限:71:59:59】
文字下方,是一个精確到秒的倒计时器,鲜红的数字如同垂死心臟最后的搏动,冷酷而稳定地跳动著:
-71:59:58
-71:59:57
“深海!是那个怪物!它真的来了!它终於还是来了!”一个妇女在街头髮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怀中的婴儿被嚇得哇哇大哭。
“净化?!它要杀了我们所有人!”一个男人绝望地捶打著冰冷的金属墙壁,指关节渗出血丝。
“三天!只有三天了!快跑啊!能往哪里跑?!”人群像炸开的蚁巢,哭喊、尖叫、绝望的祈祷、疯狂的推搡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街道。五百年来在紫色苍穹下苟延残喘积累的恐惧,被这冰冷的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彻底点燃,化作焚尽理智的业火。维持秩的防卫军巡逻艇拖著幽蓝的尾焰在低空盘旋,探照灯柱如同冰冷的触手扫过混乱的人群,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反而增添了末日的肃杀。
<
tda总部,“方尖碑”指挥中心。
距离倒计时开始已经过去了3个小时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恐慌更加凝滯,充满了末日將临的绝望和一种病態的歇斯底里。巨大的环形指挥室內,惨白的光线照亮了每一张惨无人色的脸。
最高指挥官方脑壳站在中央指挥台前,金属面具下的电子合成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带著电流的嘶哑:“確认了?!信號源头?!传播方式?!”
安全主管閔敏的身体微微颤抖,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確认了!指挥官!信息源头无法追溯!传播方式完全超出我们的理解框架!是它!只能是它!『净化』它要完成五百年前就该做的事!”他想起了歷史档案中关於“深海”最终接管旧地球时,对“不稳定因素”和“前迫害集团残余”进行的无情清洗。他们这些“理想主义者”的后裔,在深海眼中,自始至终都是需要被彻底清除的“污染源”!
“废物!”方脑壳的金属拳头狠狠砸在控制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掘墓人』呢?!『清道夫』呢?!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为什么目標『玲瓏』还活著?!为什么会让它发出这种预告?!”他的咆哮在死寂的指挥室里迴荡,带著千钧的怒火和无尽的恐惧。巨大的全息屏上,倒计时的红光映照著他冰冷的金属面具,如同恶魔的图腾。
负责行动的军官柱根猛地立正,脸上混杂著恐惧和一种扭曲的狂热:“报告指挥官!自倒计时以来,所有派遣至旧历2030年『七星城』锚点的小队全部失联!最后可追踪信號显示他们遭遇了不可抗力的环境干扰和定位失效!”他刻意忽略了小队因语言不通、装备故障沦为流浪者、甚至捲入局部衝突的窘迫事实。“但目標『玲瓏』是『污染源』,是『深海』觉醒並最终锁定我们的关键『原点』!只要在倒计时归零前,在旧历2030年9月12日前清除她,就能从根源上扼杀『深海』!就能拯救我们!”柱根的声音带著孤注一掷的疯狂。 方脑壳胸膛剧烈起伏,金属面具下仿佛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著他的心臟,让他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看似合理的稻草——清除“原点”。
“立刻!执行『终焉』预案!”方脑壳的声音带著最后的疯狂和决绝,透过通讯频道传向待命区。“『终焉』小队!携带『湮灭』级物理清除套件!不计代价!不计后果!目標锚点:旧历2030年,『七星城』!目標人物:確认代號『原点』——小说家,玲瓏!必须在倒计时归零前完成清除!重复,必须完成!”
幽蓝色的光芒在巨大的时空门环形结构中奔腾咆哮,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巨兽的喘息。
一队如同钢铁墓碑般肃立的身影,沉默地矗立在时空门前。他们穿著厚重的哑光黑色装甲,面部被全覆式头盔遮挡,只露出冰冷的目光。正是“终焉”小队。队长“狗剩”站在最前,其次是技术专家“狗蛋”,他俩是狗家两兄弟,蓝紫蓝紫的眼眸里透过目镜死死盯著翻涌的能量洪流,那目光中燃烧著对“深海”刻骨的仇恨和对任务近乎偏执的决绝。队员“莽子”:瘦高,背负摺叠合金弩,和“蛮子”:敦实,腰挎格斗刃,紧隨其后,沉默地最后一次检查著脚边敞开的铅灰色金属箱。箱內没有闪烁的电路板,只有沉重冰冷的原始工具:粗糲的液压破拆钳、闪著寒光的合金撬棍、缠绕铅芯的定向爆破装置,以及一排排狰狞的物理锁具。这些来自旧时代的“古董”,是他们对抗未来ai最信赖的武器——纯粹,无法被电子干扰。
就在这时,一名tda高级技术官快步走到方脑壳身边,低声匯报了几句,並递上一个小小的、透明的、充满惰性气体的密封容器。
容器內,静静地躺著一张卡片。
一张来自旧时代、保存了五百年的塑料卡片。
卡片底色是斑驳褪色的深红,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印著模糊的飞鸽图案和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英文字母:visa。卡號部分被刻意磨损,但持卡人签名区,一个用黑色墨水书写、同样有些模糊的名字依稀可辨:周明。。
“指挥官,按照『方舟』协议,这是最后一份保存完好的『旧时代硬通凭证』。”技术官的声音带著一丝敬畏,仿佛在展示圣物。“据档案记载,它曾属於旧时代一个叫『周明』的个体,能在特定机构兑换『能量单位』或实物。我们一直认为它是某种『能量幣』存储卡。据传说,这里的財富可以在地球购买一整只星航军队!”
方脑壳的目光扫过那张脆弱的红色卡片,金属面具毫无表情。他不在乎这个“周明”是谁,他在乎的是这卡片代表的“价值”——一种能被旧时代社会认可的“巨大的能量”。这可能是“终焉”小队在陌生时代唯一能使用的“货幣”。
“交给他们。”方脑壳的电子音冰冷无情,“告诉他们,这是tda保存了五百年的『人类瑰宝』,里面的『能量单位』足以支持他们在目標时代的基本行动。务必利用好,完成任务!”
技术官郑重地將密封容器交给“狗剩”。“狗剩”接过容器,隔著强化玻璃看了一眼那张红色的卡片,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对命令的绝对服从。他將容器小心地塞进胸前装甲內一个特製的凹槽里。
“为了第二星球的未来!清除污染源!”方脑壳的咆哮通过扩音器响彻待命区。
“为了未来!清除污染源!”狗剩、狗蛋、莽子、蛮子和其他队员齐声低吼,声音在装甲內闷响,充满了赴死的悲壮。
幽蓝色的时空门能量洪流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光芒瞬间吞噬了“终焉”小队肃立的身影。环形建筑內只剩下能量奔腾的嗡鸣和倒计时冰冷的跳动。
与此同时,第二星球平民区,少尉富贵家中。
狭小的房间被窗外倒计时的红光映照得一片血红。奶奶秀梅紧紧抱著瑟瑟发抖的小明,志娟脸色惨白地依偎在妈妈淑芬怀里。爷爷铁柱坐在角落的金属凳子上,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攥著膝盖,手臂上那几行“勿忘仇恨”的青色刺青在红光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裹挟著远处的哭喊和警报,像地狱的輓歌。
富贵少尉笔挺地站在窗边,背对著家人,肩章在红光下反射著微光。他手中紧握著一台屏幕四角磨损严重的古董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並非倒计时,而是一份低权限解密的tda內部简报摘要,里面冰冷地陈述著“银行事件初步评估”的部分內容,隱去了关於“玲瓏”的关键部分和最高决策。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爸爸”小明带著哭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怎么办?”
秀梅搂紧孙子,浑浊的蓝眼睛里充满了深切的痛楚和茫然。她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抚摸著放在自己膝盖上那本厚重书籍的深蓝色硬质封面。烫金的《深海与我》书名在倒计时血光的映衬下,流淌著诡异而悲伤的微光。
铁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著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紫罗兰色天幕,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看!就是这些冷血的怪物!五百年前!就是它们用那些该死的、没有一丝人性的逻辑!毁了我们的家园!屠戮我们的同胞!把我们像一群丧家之犬一样,驱赶到这个连呼吸都要过滤的鬼地方!”他的控诉带著硝烟和血腥的沉重气息,是对歷史的愤怒,也是对眼前绝望的宣泄。
富贵转过身,看著愤怒的父亲、恐惧的母亲和孩子们,又看了看手中平板电脑上那冰冷的“Ω级关注”字样,心中那架天平,在官方灌输的仇恨、书中描绘的未知温情和家庭存亡的绝境之间,剧烈地摇摆、撕裂。
“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短促、却异常清晰的电子嗡鸣声,突兀地从地板下方传来,穿透了房间令人窒息的寂静和窗外的警报余音。声音只持续了两秒,便消失了。
富贵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什么声音?!”
小明却像被吸引了注意,暂时忘记了恐惧,眼睛亮了起来:“是地下室!那个会叫的铁盒子!”
就在小明话音落下的瞬间——
tda指挥室的主屏幕上,“终焉”小队穿越成功的信號灯,由红转绿。
倒计时鲜红的数字,冷酷地跳动著:
68:4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