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是一种很无情的生物,可以一瞬间爱得义无反顾,也可以剎那间恨得对方入骨。
这是深秋的一个夜晚,夜风吹起了涟漪,树木发出呜咽。
虽然还没有开始供暖,可我一点也不觉得冷,仍然穿著单衣满头大汗地在电脑上疯狂猛赶一个明天就要交的报告。我已连续加班了好几个通宵,疲乏得只想一头栽倒在地上永不醒来。
没办法,事务所的工作就是这样的,一年到头总有做不完的项目,加不完的班。好在我作为技术合伙人拥有在家办公的特权,算是有点儿自主权的社畜。
我所在的事务所是国內除“四大”外排名前三的事务所,不仅接各类税务审计、税务諮询业务,同时也接各类会计报表审计业务。虽然財政部喊著税会要分家,但也不过是让这些老牌事务所另外掛个招牌而已,原有的人马还是两边的业务都做。
也许是因为两种类型的项目都做得多了,我对各种层出不穷的舞弊现象越来越看不惯,於是坚决不肯在那些报告上签署“无保留意见”,於是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由於接到过几次死亡威胁,所以我在家中的隱蔽处装了监控,而且直接连到了单位的保安室。就在几天前,有伙人闯到我家威胁我,结果被我的同事报了警,把他们全都抓了进去。
这时,就在我苦思著报告的用词时,一个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哪位?说话!”电话拿起来却是一片寂静,我没好气地说道,现在的我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暇去考虑我的礼貌。
“是我”电话里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这声音是那么的熟悉,我的记忆一下子被唤醒了,那个淡淡的女孩身影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你好狠心连个电话也不留!我费尽周折才打听到你的號码”电话里传来一阵轻轻的啜泣。
我无言以对,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地抽痛。为什么?为什么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会为她而心痛?而原本,我已几乎將她忘了的。可是,又何需解释呢?
“哦,什么?你来帝都出差?我的地址?我在东直门,对,对,待会见。”有些慌乱地掛了机,我往镜中打量了自己一眼,嗯,胖了许多,但愿她还认得出。
可是,快深夜十二点了,她为什么还要来呢?前几年偶遇的一个同学说过,她过的並不好,和她丈夫形同陌路,难道她是想找我再敘旧情?
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在轻轻地敲门。我迅速地一跃而起,有些慌乱地打开了门。
她穿著浅灰色的西装套裙,静静地站在门口,与以前相比,憔悴了些,但大体模样还是没变,还是那么美。我一时呆住了,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怎么,不请我进去?”她笑道。
“哦,请进。”我急忙接过她手上的水果,心里奇怪自己怎么会如此失態。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汉房间,从敞开的臥室门可以看到床上的被子凌乱地堆著,枕头边放著林语堂的《京华烟云》。客厅的书桌上胡乱摆著个杯子和一些书籍和资料,一台笔记本电脑也被漫不经心地扔在了书本的一边。
“你还是像以前一样,喜欢把书放在床上啊?”她轻轻地责怪道。
“习惯了。”我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刚才真应该打扫一下的,不知怎么搞的竟出了神。
“你还是一个人?”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颤动。
我没有回答,其实她也不需要我回答。她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这个男人,难道到现在都忘不了她么?感情的事,究竟谁对谁错呢?
她忍不住回身握住了我的手,就像以前一样:“我对不起你”
“你没有对不起我,一切都只是生活的玩笑而已。”我淡淡地说道。突然感到手上一丝冰凉,原来她虽然拼命忍著,但眼泪还是像断线的珍珠似的掉了下来。
不,不要这样,我有些痛苦地想道,我会受不了的。
正当我想伸手像过去那样为她擦去眼泪时,胃部却突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
她转身一个肘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身上,接著伸腿一绊,乾净利落地將我击倒在地。
不,这不是真的。一定是我加班太疲劳產生的幻觉,她不可能这样对我,可冰冷的地板却把我唤回现实,我终於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不是做梦,她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莫名忧鬱却有著灿烂笑容的女孩了。
我迷惑地望著她,她冷冷地笑了:“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清高。难道你不知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可知道,你断了多少人的財路?又有多少人因你而问责?我受a公司所雇来杀你,你可不要怨我。”
她缓缓地抽出刀来。她当然放心得很,这些年来她早已成了身价不菲的一流杀手,而我还只是一介书生而已。她刚才观察了下墙壁,很厚实,声音不会传过去,而且我是单身一人,与邻居几乎全无交往,她不必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无声地看著那把刀,蓝幽幽的刀身闪著寒光,那是一把56式三棱军刺,是中国陆军当年的杰作。三棱的造型加上细长的放血槽使它无论刺中人身上哪个部位都会使人在极短的时间內大量失血身亡,能选用这种武器的人,都是行家里手,而从她刚才的身手来看,就明白她完全可以不用刀的。
唯一的解释是她不想夜长梦多,还有可能是出於对当年感情的怀念,想早点结束我的痛苦。因为迅速、大量地流血,会让人產生一种麻晕的感觉,就像吸毒一样,从而使人忘记伤口本身造成的痛苦。
我不禁苦笑了。情到深处情转薄,我能说什么,最多也不过一个“谢”字而已。
似乎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次凝视,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狠了狠心,用军刺向我刺来。她的眼神令人心碎,我的心也在颤抖,不知是为了她,还是为了我自己。
一声金属块撞击的清脆声音传过来,她的身子飞了起来。
她痛苦地在地板上扭动著身子,嘴里不断有血沫冒出,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子弹击穿了你的肺部,你口中带泡沫的粉红色痰液表明你的肺泡已受损,现在血液已进入你的胸腔,这会导致肺叶被压缩,很快你就会因缺氧而死。”我静静地看著她,“你一向知道我喜欢看书的,这些都是书里讲过的。”
她的嘴唇开始发青,目光里似乎带著恳求。
我不由自主地想要扶她,但我想起了前几天那伙人对我的说话:“你以为她还冰清玉洁?你错了,她现在已成了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女人!她现在最擅长的就是用美色勾引男人上床,然后趁其不备杀人!”
我收回了想要扶她的手,继续冷酷地说著:“没有什么能挡住时光的衝击,我的感情早已死了。本来我也不想这么对付你,可你现在已变得太墮落了、太贪心了,三个月前居然瞒著a公司与他们的竞爭对手b公司暗中来往。你自以为天衣无缝,却不知道b公司即將与a公司合併重组,他们两家都不想你活下去!”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低不可闻。
我看著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你或许不知道吧?几天前a公司就找上了我,他们本想杀我的,但发现我对你的情况一无所知,就把有关你的一切都告诉了我——他们倒不是好心,而是想先从心理上折磨我,不过他们进门时我的同事就已报了警,他们嘲笑我时警察就已到了门外,他们被抓走时掉了这把枪到沙发缝隙里。这真是天意,因为我寧可亲手解决你也不愿让你继续过这种生活”
她再也不能伤害我了,我镇静地將手里的“金牛座”905型左轮手枪收进衣袋里。这是一把传统的五发小型左轮手枪,非常適合隱蔽携带,是几天前威胁我的那伙人遗落在沙发缝隙里的,不想今天却被我派上了用场。
都说第一次杀人时却有强烈的应激反应,可我此时心里却毫无波澜。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有事先在在墙上装个浴帘防止血液飞溅到墙壁上,毕竟这把枪用的是点45口径的加长柯尔特弹药,这种弹药的威力可以放倒一头北美棕熊。
在这么近距离开枪的结果就是,初速近700米/每秒的加压弹在击穿人体后,会在人体上形成直径近十厘米的伤口,人体內的高压会把血液和组织残液喷得到处都是,打扫起来很麻烦。
“不但要赶报告,还要打扫卫生!”我一边喃喃抱怨著,一边却不由自主地向她落下的手提袋看去,一股疑虑涌上心头——为什么袋子那么轻?难道她就那么有把握不用动枪?
我弯下身子去搜查她的手提袋,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张诊断书,那是北京协和医院(肝胆外科)的诊断证明书,上面写著:“1、肝细胞癌,bclc分期,child-pugh c级;2、继发性甲状腺功能减退”。
日期是半年前。
我的手有些颤抖,那把“金牛座”掉到了地上,经过黑色氧化处理的枪身闪著寒光。
我略有些心慌,但还是相当镇静地上网搜索,无数个搜索结果最终匯成了冷冰冰的四个字“4期肝癌”。
难道这就是她变得贪婪的原因?想要为自己治病?不,她是个外柔內刚的女孩子,她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拿起诊断书想看个究竟,却发现诊断书背后用双面胶粘著一张二寸彩照。照片上是一个站在小石桥上的小女孩,石桥周围全是积雪,石桥跨越一个小小的湖面,栏杆上的狮子头清晰可见。
小女孩大约六、七岁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剪水双瞳如秋水般明亮,清秀的鼻樑被冻得通红,眉目间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穿著件白衣羽绒服,歪著头冲镜头开心地笑著,右颊上浮起一个浅浅的酒窝,脖子上繫著一条紫色羊绒围巾,围巾垂到胸前的一端用淡绿色的线绣著“grant thornton”,下面是“致同”两个汉字,旁边是一个外圆內方的图案,图案上有四条逆时钟方向旋转的细线。
我的心臟猛的收缩成一团,只觉得胸腔內空荡荡的像被根细线吊起了似的慌乱,一向稳定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个石桥是我家乡秀峰公园內的一座小桥,那条围巾是我大四去“致同”会计师事务所做实习生时在年会上抽中的奖品。
我哆哆嗦嗦地翻过照片,发现背面附著张《医学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但复印件上面只有出生时间,其他部分小心地撕去了。出生时间20xx年xx月xx日xx时xx分——这是我们毕业半年后的时间。
复印件上还有一行娟秀的字跡:“秀秀很好,不必掛念”。
是她的字跡。
我死盯著那个不能再为自己辩解的身躯,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她身边的,却发现那把本应坚不可摧的三棱军刺居然变了形,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橡胶仿製品,儿童玩具。”我的嘴里,满是苦涩。
她根本就没想杀我,她只是想与我开个玩笑,就像以前在校园里我们经常相互做的恶作剧一样。
“为什么不告诉我秀秀的事?你一向是个细心的人,你在找我之前就一定对秀秀安排妥当了吧?这么说我永远也见不到秀秀了?我从小就討厌亲情,一直以天性凉薄为荣,所以你不敢让秀秀见我,怕秀秀受到伤害”我惨笑著在她身边坐下,难怪她要钱,甚至不惜冒著被发现的危险两边要钱,换作是我只怕比她还要过份。
一个人的心,究竟能沉沦到什么地步?与她相遇驱散了我心中的阴霾,如今无尽的悔恨吞噬了我。內心灰暗的天空中布满了闪电,最终变得如墨汁般沉静如水,一片死寂。
这时已是深夜十二点,脑海里不知从哪儿传来一个声音“快来吧!快来吧!快来吧”,这声音是如此的真实和充满深情,以至於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断了它。
是她在呼唤我吗?我慢慢地捡起那把“金牛座”,將还带著热气的枪管塞进了嘴巴
室內,灯光璀璨,仍然开著的笔记本电脑还在闪烁著光亮,《京华烟云》那淡色的封皮仍然波澜不惊,但室內的主人却失去了生机。我的灵魂就像是从未来过这世界似的消失了,这灵魂消失得如此彻底,以至於连与我有血脉关联的人也记不起曾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千里之外,一位老妇人却突然感到鼻子发酸,有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这鬼天气!”
窗外,菊正黄,秋色满园。
大家都说生死之间界线分明,事实上,生者与死者之间有时似乎朦朦朧朧,难分难解。
(以下为注释,不属於正文)
注1:前两章只是引出正文的一个引子,情节各位不必在意。
注2:笔者曾在致同会计师事务所(grant thornton)工作过,非常怀念当时的工作氛围,所以在小说中有所描绘,如致同事务所觉得有任何不妥,请联繫笔者修改或刪除。